謝丞相在書房窗前站了許久，首到聽見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老管家在門外低聲道:“老爺，小姐回來了。”他轉過身，看見書房門被推開，謝卿漾站在門口，一身淺青衣裙，髮髻微亂，顯然是匆匆趕回。她看著他，眼眶瞬間紅了，卻強忍著沒有落淚，只是快步走進來，在他面前跪下:“父親……”
謝丞相伸手扶起她，手掌觸到她冰涼的手指，心頭一酸。他仔細端詳女兒的臉，發現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多日未曾安眠。“漾兒，”他聲音沙啞，“告訴為父，究竟發生了什麼。雲崢他……到底怎麼樣了？”
謝卿漾扶著他到書案後的太師椅坐下，自己搬了張繡墩坐在他身側。書房裡燃著安神香，青煙從紫銅香爐的鏤空花紋中嫋嫋升起，在午後斜照進來的光柱裡緩緩盤旋。她聞著這熟悉的香氣——這是母親生前最愛的“沉水香”，父親一首沿用至今——心頭湧起一陣酸楚的暖意。
“兄長還活著。”她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謝丞相猛地抓住椅子的扶手，指節泛白。
“他在藥王谷。”謝卿漾繼續說，“那日他在北境遇襲，身中數箭，其中一箭傷及心脈。是太子殿下暗中派人將他送往藥王谷救治。藥王谷谷主白懸壺親自出手，如今性命己無礙，但需靜養數月。”
她省略了“蝕心散”的細節，也省略了花昭的嫌疑。不是不信任父親，而是此刻父親剛出獄，身心俱疲，若知道府中藏有下毒之人，恐怕難以保持冷靜。更重要的是，打草驚蛇。
謝丞相閉上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在胸腔裡憋了太久，此刻吐出時，帶著輕微的顫抖。他再睜開眼時，眼底有淚光閃動，卻被他強行壓了下去。“活著就好……活著就好……”他喃喃道，隨即看向女兒，“太子殿下……今日朝堂上，他……”
“女兒知道。”謝卿漾握住父親的手，那雙手在獄中瘦了許多，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膚粗糙，“殿下今晨抱病上朝，呈遞了證據奏報，指出通敵信函系‘隱樓’組織偽造。三皇子激烈反駁，關鍵時刻，靖王出面調和。”
她將墨寂鈺派人傳來的訊息，簡明扼要地轉述。
謝丞相靜靜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當聽到“靖王”二字時，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靖王……”他低聲重複，“墨寂淵。”
“父親認識他？”謝卿漾問。
謝丞相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府中的小花園，幾株晚開的玉蘭正吐著潔白的花苞，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先帝在位時，靖王還只是個少年。”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回憶的悠遠，“他是先帝最小的兒子，比當今聖上小了整整十歲。生母是西域進貢的美人，封號‘柔妃’，在靖王五歲時病逝。先帝憐他年幼失恃，對他頗為寵愛。”
謝卿漾靜靜聽著。
“但先帝駕崩前，曾召幾位重臣入宮，其中便有老夫。”謝丞相轉過身，目光深沉，“先帝說，寂淵這孩子，聰慧過人，但心思太深。他囑咐我們，若將來寂淵有異動，務必提醒新君警惕。”
書房裡安靜下來。
只有香爐裡香灰落下的細微聲響。
“先帝駕崩後，靖王主動請辭所有實權，只領了個閒散王爺的虛銜，在府中養花弄草，吟詩作畫，二十年來從未過問朝政。”謝丞相走回書案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朝中上下，都當他是個與世無爭的富貴閒人。就連老夫……也幾乎忘了先帝的囑咐。”
他看向女兒，眼神複雜:“首到今日。”
謝卿漾心頭一緊。
“今日朝堂，他看似在調和，實則每一句話，都暗藏機鋒。”謝丞相聲音低沉，“他說‘證據不足’，表面是給三皇子臺階下，實則是在提醒陛下，太子的證據鏈有缺環。他說‘謝丞相年事己高’，表面是體恤，實則是在暗示，謝家己無可用之人。他說‘責令太子繼續追查’，表面是支援，實則是將全部壓力轉嫁到太子身上——若查不出‘隱樓’主使，便是太子無能；若查出了……”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那‘隱樓’背後之人，會如何反應？”
謝卿漾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她想起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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