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寂鈺鬆開謝卿漾的手，轉身走向書案。他拿起筆，在出徵詔書上落下最後一筆。燭火將他的側影投在牆上，挺拔如松，卻又透著一種孤絕。謝卿漾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冷宮枯井中的那個自己。那時她以為被全世界拋棄，卻不知有一個人，曾為她落淚，為她收屍。今生，換她來守著他，守著這江山。窗外傳來更鼓聲，三更天了。距離大軍開拔，還有不到三十六個時辰。
***
天啟城西郊，點將臺。
晨光刺破雲層，將這座高九丈、寬三十丈的漢白玉石臺照得一片肅殺。石臺西周，五色旌旗在初冬的寒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繡著的龍、虎、鷹、豹圖案在風中翻卷，彷彿隨時會撲下來。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味、皮革味和一種壓抑的、幾乎要凝固的沉默。
臺下，五萬京畿大營精銳列成方陣。
黑壓壓的盔甲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長槍如林，刀劍出鞘半寸，反射著刺目的寒光。戰馬不安地踏著蹄子，噴出白色的鼻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霧氣。將士們屏息凝神，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點將臺最高處——那裡，一道素白的身影正拾級而上。
墨寂鈺一身銀白戎裝。
鎧甲是特製的，比尋常將領的輕甲更薄，卻覆蓋了全身要害。胸甲上雕刻著蟠龍紋，在晨光中流轉著暗金色的光澤。他腰間懸著先帝賜下的“鎮國”劍，劍鞘古樸，劍柄上纏著黑色的絲絛。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嘴唇甚至有些發青，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簇燃燒在冰原上的火焰，掃過臺下時，每一個被他目光觸及的將士都不由自主地挺首了脊背。
他登上最高處，轉身。
寒風捲起他素白的披風，在身後獵獵展開，像一面戰旗。
“將士們。”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校場。那聲音裡有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帶著金屬般的質感，壓過了風聲、旗聲、馬嘶聲。
“今日，朕站在這裡，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而是以一個兒子、一個將軍、一個大晟子民的身份。”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
“三天前，朕的父皇，大晟的永昌皇帝，駕崩了。”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人心上，“朕還在靈前守孝，北境的戰報就送到了朕的手上——北狄八萬大軍，突破我第二道防線，合圍雁門關。鎮北侯麾下將士，死傷逾萬，糧草將盡。”
臺下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
墨寂鈺抬起手，示意安靜。
“有人勸朕，國喪期間，不宜動兵。有人勸朕，新君初立，當以守成為要。還有人勸朕，可以金銀財帛，換取邊境安寧。”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像冰刃劃過鐵甲：
“朕問你們——你們的父兄子弟，在北境浴血奮戰，是為了讓朕用金銀去換敵人的‘仁慈’嗎？”
“不是！”臺下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回應。
“你們的家園故土，被北狄鐵蹄踐踏，是為了讓朕坐在龍椅上，等著敵人打到京城腳下嗎？”
“不是！”吼聲更烈，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墨寂鈺深吸一口氣，胸口傳來隱隱的刺痛，但他面不改色。
“朕今日告訴你們——這場仗，不僅要打，還要打贏！不僅要打贏，還要打得北狄三十年不敢再犯我邊境！”
他猛地拔出腰間“鎮國”劍。
劍身出鞘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雪亮的弧線。
“但這場仗，不僅僅是為國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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