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侍立在她身側，低聲道：“小姐，周夫人到了，正在園門外候著。”
“請進來吧。”謝卿漾淡淡道。
不多時，一位穿著寶藍色遍地金葫蘆紋襖裙、頭戴赤金滿池嬌分心、約莫三十五六歲的婦人，在丫鬟的攙扶下，沿著掃淨積雪的石徑走了過來。她面容姣好，但眉眼間帶著幾分刻意修飾的精明和侷促，正是戶部左侍郎周文遠的正妻王氏。
王氏走到暖亭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臣婦王氏，參見太子妃娘娘。”語氣恭敬，但眼神卻飛快地掃了一眼亭中陳設和謝卿漾的衣著。
“周夫人不必多禮，請坐。”謝卿漾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今日不過是女眷間閒聚賞梅，不必拘禮。青黛，給周夫人上茶。”
“謝娘娘。”王氏在客位坐下，姿態依舊恭謹，但脊背挺得筆首。
青黛奉上熱茶，是上好的廬山雲霧，茶湯清亮，香氣高長。王氏接過，道了謝，輕輕抿了一口，讚道：“娘娘這裡的茶，果然不凡。”
“不過是尋常茶葉罷了。”謝卿漾語氣溫和，“倒是這園中紅梅，今年開得甚好。周夫人瞧著可還入眼？”
王氏忙道：“娘娘園中的梅，自是極好的。這‘骨裡紅’品種難得，開得又這般繁盛，臣婦在家中也是少見。”
兩人便從梅花說起，聊了些京中時興的花卉、衣料、首飾，氣氛看似融洽。王氏起初還有些緊繃，見謝卿漾態度溫和，言語家常，漸漸也放鬆了些，話也多了起來，甚至主動提及自家花園裡新移栽的幾株綠萼梅。
謝卿漾始終含笑聽著，偶爾接一兩句話，手中慢慢轉著手爐。炭盆裡的銀霜炭偶爾爆出一點火星，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茶過兩巡，點心也用了些，謝卿漾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王氏立刻停下話頭，關切道：“娘娘為何嘆息？可是有什麼煩心事？”
“倒也不是什麼大事。”謝卿漾放下手爐，指尖輕輕撫過茶盞邊緣，目光望向亭外一株開得正盛的紅梅，“只是近日聽殿下從北境來信，提及軍中一些瑣事，不免有些感慨。”
王氏心頭一跳，面上卻依舊維持著笑容：“太子殿下為國征戰，辛勞至極。不知……殿下信中可還安好？”
“殿下自是安好。”謝卿漾收回目光，看向王氏，唇角仍帶著淺笑，眼神卻深了些，“只是北地苦寒，補給不易。殿下信中提及，軍中箭矢耗損頗大，新調撥的一批軍械卻遲遲未到，有些影響操練佈防。殿下還玩笑說，莫非是工部打造的弩機太過精良，戶部的大人們核驗得格外仔細些？”
王氏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
謝卿漾彷彿沒看見她的異樣，繼續用閒聊般的語氣道：“說起來，周大人就在戶部任職，想必對這些流程最是熟悉。這軍械調撥，從工部交付到戶部核驗、發文，通常需要幾日？我雖在深閨，也知軍情如火，耽誤不得的道理。”
王氏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暖亭裡炭火太旺，她忽然覺得有些透不過氣。她勉強笑道：“這……臣婦一個內宅婦人，哪裡懂得這些朝堂事務。不過聽我家老爺偶爾提起，戶部辦事最是嚴謹，尤其是軍械糧餉，核驗仔細些，也是為朝廷、為將士負責……”
“周夫人說得是。”謝卿漾點了點頭，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動作優雅從容，“謹慎些總是好的。不過……”
她頓了頓，抬眸看向王氏，目光平靜，卻讓王氏心頭莫名一凜。
“我前些日子整理東宮舊檔，偶然看到幾份往年戶部與兵部往來的文書副本。”謝卿漾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字字清晰，“永昌十八年，幽州軍請調皮甲兩千領，核驗用了三日；永昌二十年，西山大營請調長槍五千杆，核驗用了兩日；便是去歲，南疆平亂，調撥火銃三百支，也不過核驗了五日便發了文書。”
王氏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而今年北境請調的這批弩機箭矢，”謝卿漾輕輕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案接觸，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我聽說，周大人己核驗了三日，卻還未有結果。莫非是這批軍械，有什麼特別的疑難之處？”
“這……這……”王氏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接話。她哪裡知道具體細節？周文遠根本不會跟她細說這些，她只知道老爺近日確實在拖延某批文書，還叮囑她近日低調些。
謝卿漾看著她慌亂的神色，微微一笑，那笑容卻未達眼底：“周夫人不必緊張，我不過是隨口一問。畢竟，殿下在北境不易，朝中上下理應同心協力，共渡難關才是。若是有人因私廢公，故意拖延……”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其中的寒意，己讓王氏打了個冷顫。
謝卿漾重新捧起手爐，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溫和：“說起來，殿下近日正在清查北境一些舊賬，尤其是與靖王叔有些關聯的款項往來。靖王叔此次去北境‘勞軍’，殿下很是感激，但也覺得，有些賬目還是釐清些好，免得日後生出誤會。這查賬嘛，難免會牽連些陳年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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