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卿漾回到書房時，青黛己將那枝紅梅插入了案頭的玉壺春瓶。冷香在暖融的室內幽幽散開，與殘留的蘇合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略帶清冽的氣息。謝卿漾在書案後坐下，目光掃過墨寂鈺那封密信，又掠過周文遠貪墨舊賬的摘要紙條。窗外的雪還在下，細密無聲，彷彿要將一切痕跡掩蓋。她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紙上緩緩寫下幾個字：“平準商會”、“北境”、“靖王”、“三皇子”。筆尖懸停片刻，又在“靖王”與“北狄”之間，畫了一條細細的連線。
“小姐。”青黛輕手輕腳地添了新茶，茶湯是澄澈的金黃色，熱氣裊裊上升，“周夫人走後不到一個時辰，戶部那邊就傳來訊息，周侍郎親自將那份軍械調撥文書籤發了，己經入了流程。”
謝卿漾沒有抬頭，只是筆尖在“三皇子”三個字上輕輕點了點：“他倒是識趣。”
“嚇得不輕呢。”青黛低聲道，“周夫人回府後，據說立刻派人去戶部衙門尋周侍郎，兩人在書房裡說了好一陣子話。後來周侍郎出來時，臉色都是青的。”
“這是好事。”謝卿漾擱下筆，端起茶盞，溫熱的瓷壁熨帖著指尖，“至少這批強弩和箭矢，能按時發往北境了。不過……”她啜了一口茶，茶香清苦，“這只是一時之策。三皇子那邊吃了虧，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接下來會從何處下手？”
話音未落，書房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隨即是沈清辭清潤的嗓音：“太子妃，沈某求見。”
“進來。”
門被推開，沈清辭一身月白色錦袍，外罩銀狐裘，肩頭還沾著幾片未化的雪花。他進屋後，先向謝卿漾躬身行禮，動作間帶著商賈特有的圓融，卻又比往日多了幾分鄭重。
“沈公子不必多禮。”謝卿漾示意他坐下，“可是商會那邊有進展了？”
沈清辭在客座坐下，青黛奉上熱茶。他接過，卻沒有立刻喝，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卷裝訂整齊的冊子，雙手奉上：“回太子妃，‘平準商會’的籌備己基本就緒。這是擬定的章程、首批募得善款的賬目明細，以及推舉出的會長、理事名單，請您過目。”
謝卿漾接過冊子，指尖翻開厚重的紙頁。冊子用的是上好的宣紙，墨跡工整清晰，顯然是沈清辭親自督辦的。她先看了章程——條條款款寫得極為周全，既明確了商會“平抑物價、籌措軍資、賑濟災民”的宗旨，又嚴格規定了資金募集、物資採購、賬目公開的流程，甚至還特意加了一條：“凡商會成員，皆需遵紀守法，不得以商會之名行囤積居奇、欺行霸市之事。”
“這一條加得好。”謝卿漾讚了一句。
沈清辭微微一笑：“總要堵住那些想說‘商人逐利、無奸不商’之人的嘴。”
謝卿漾繼續往下看。善款賬目明細列得清清楚楚：京城十三家皇商聯合認捐白銀二十萬兩，另有七家清流世家以“義捐”名義出資五萬兩，再加上沈家自己出的十萬兩，首批善款共計三十五萬兩。這筆錢，足夠採購第一批緊急物資了。
她的目光落在會長、理事名單上。
會長推舉的是致仕多年的前禮部尚書王老太爺的夫人王氏——這位老夫人年過七旬，德高望重，孃家是江南望族，夫家又是清流領袖，由她出面，既能鎮住場面，又不會讓人聯想到“後宮干政”。三位理事，一位是皇商中資歷最老的“瑞豐號”東家趙老爺子，一位是國子監祭酒李大人那位以樂善好施聞名的夫人，還有一位，竟是那位新科狀元陸明軒的母親陸老夫人。
謝卿漾的指尖在“陸老夫人”這個名字上頓了頓。
沈清辭察言觀色，低聲道：“陸老夫人是主動找上門的。她說，陸家雖清貧，但國難當頭，她也想盡一份心力。而且……陸老夫人說，她兒子陸明軒前幾日從翰林院回家，曾無意中提起，說三皇子那邊有人私下議論‘平準商會’是太子妃攬權的幌子。陸老夫人聽了，很是氣憤。”
謝卿漾抬起眼，看向沈清辭：“陸明軒呢？他什麼態度？”
“陸狀元……”沈清辭斟酌了一下措辭，“似乎還在觀望。但他沒有阻止母親參與商會，這本身就是一個訊號。”
謝卿漾合上冊子，將它輕輕放在案上：“名單定得很好。有這幾位坐鎮，朝中那些想拿‘後宮干政’說事的人，也該掂量掂量了。沈公子，辛苦你了。”
“不敢當。”沈清辭起身，再次躬身，“能為太子、為太子妃分憂，是沈某的榮幸。只是……”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商會成立在即，三皇子那邊恐怕不會坐視。賢妃娘娘母族控制的‘隆昌號’、‘永盛記’等幾家大商號，己經放出風聲，說不會參與商會採購，也不會向商會名下的貨棧供貨。”
謝卿漾神色不變：“意料之中。他們若是不抵制，反倒奇怪了。”
“還有，”沈清辭從袖中又取出一張紙條，遞了過來，“這是今日上午，城南‘悅來茶樓’裡流傳出來的話。有人在那裡議論，說‘平準商會’募集的善款，其實大半是太子妃從東宮私庫裡挪用的，所謂‘義捐’不過是掩人耳目。還說……商會採購的物資，最後會以高價轉賣給朝廷，從中牟利。”
青黛在一旁聽得氣紅了臉：“胡說八道！小姐明明……”
謝卿漾抬手止住了她的話。她接過那張紙條，上面是沈清辭手下人抄錄的幾句流言，字跡潦草，但內容卻惡毒得很。她看了兩眼，便將紙條湊到炭盆邊，火苗舔上來，瞬間將紙頁燒成蜷曲的灰燼。
“流言蜚語，傷不了人。”她的聲音很平靜，“但若任其蔓延，卻會壞了商會的聲音。沈公子，商會掛牌的日子，定在何時？”
“三日後，臘月十八。”沈清辭道，“地點選在城南的‘集賢會館’。那裡原是前朝一位大儒講學之所，後來改成了商會聚議之處，地方寬敞，位置也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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