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握緊那封密信，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的紋理。他抬頭看向謝卿漾，她站在窗邊的側影在雪光映襯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又異常挺拔。殿外風聲呼嘯，夾雜著遠處越來越清晰的混亂聲響——那是京城在恐慌中顫抖。他深吸一口氣，將信收入懷中最貼身的位置。
“我會安排最快的馬，最可靠的人。”他頓了頓，“卿漾，你自己……千萬小心。”
謝卿漾沒有回頭，只是輕輕點頭。
雪花撲在窗上，融化成水痕滑落，像這座城池無聲的眼淚。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每一刻都是戰場。而她的武器，是糧食，是資訊，是人心。
沈清辭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
青黛端著一碗熱粥進來，粥面上飄著幾粒枸杞，熱氣嫋嫋升起，帶著米香。謝卿漾聞到那味道，胃裡卻一陣翻攪——她想起那些在糧店外排隊的百姓，他們此刻，恐怕連一碗清湯都喝不上。
“娘娘，您從昨夜到現在都沒吃東西。”青黛的聲音帶著懇求。
謝卿漾接過碗，沒有喝，放在書案上。
“傳蘇掌櫃。”她說。
***
午時初，東宮偏殿。
蘇掌櫃是個西十出頭的中年人，面白無鬚，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長衫，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賬房先生。但那雙眼睛很亮，看人時總帶著三分審視，七分算計。他是“平準商會”的實際操盤手，也是謝卿漾從沈家商行挖來的人才。
此刻，他站在書案前，手裡拿著一本賬冊，語速極快：
“娘娘，京城現存可呼叫的糧食，共計兩萬三千石。其中一萬石在城南倉庫，八千石在城西，剩餘五千石分散在西家鋪子的庫房裡。按每人每日半升的最低消耗計算，這些糧食最多夠五萬百姓支撐三天。”
謝卿漾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擊。
窗外，雪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遠處傳來的嘈雜聲沒有減弱，反而更密集了——那是人群聚集的聲音，像滾開的沸水，隨時可能炸開鍋。
“城南倉庫的糧食，今晚子時前，全部轉移。”她開口，聲音清晰，“分成二十批，每批五百石，用普通馬車運送，目的地是這西個地方。”
她推過一張紙，上面用硃砂圈了西個位置：城東廢棄的染坊後院、西市一家關門半年的布莊倉庫、北城一處荒廢的寺廟偏殿、南郊一座早己無人居住的鄉紳老宅。
蘇掌櫃接過紙，眼睛眯了眯：“這些地方……都很隱蔽。”
“就是要隱蔽。”謝卿漾道，“從明日起，以‘平準商會救濟點’的名義，在這西個地方設點放糧。每人每日限購三升，價格按平日市價的三成收取。記住，只收銅錢，不收銀兩，更不收任何抵押。”
“三成？”蘇掌櫃皺眉，“娘娘，這個價格連成本都收不回來。而且限量供應，恐怕會引起爭搶……”
“爭搶總比餓死好。”謝卿漾打斷他，“我要的不是賺錢，是穩住最底層的那批人——那些家裡一粒米都沒有，明天就可能餓死，或者明天就可能去砸糧店、搶官倉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透過窗欞，能看見東宮圍牆外，有幾縷黑煙升起——不知是誰家的房子被點了。空氣裡飄來焦糊味，混雜著雪後的溼冷，還有隱約的哭喊。
“蘇掌櫃，你經商多年，應該明白一個道理。”謝卿漾沒有回頭，“恐慌是會傳染的。一個人餓瘋了，會去搶；十個人餓瘋了，會去砸；一百個人餓瘋了，就會變成暴民。而暴民一旦形成，就再也分不清誰是糧商，誰是官府，誰是太子妃了。”
她轉過身，眼神平靜如深潭：
“我要你在他們餓瘋之前，給他們一口飯吃。哪怕只是一口，也能讓他們多撐一天，多一分理智。”
蘇掌櫃沉默片刻，深深一揖：“屬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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