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卿漾走出地下甬道，回到交泰殿時，天色己近黃昏。殘陽如血，將宮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暗紅。宮牆上，守軍士兵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她登上宮牆，望向城外——叛軍大營裡，燈火比往日更密集，人馬調動的身影在暮色中隱約可見。王錚走到她身邊，低聲道：“娘娘，他們在集結。看架勢，像是要夜戰。”謝卿漾沒有回答。她的手按在胸口，那裡，墨寂鈺的玉佩貼著她的心跳。六個時辰。地上與地下的倒計時，同時指向同一個終點。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傳令全軍：今夜，人不解甲，刀不離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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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石室。
火把的光在石壁上跳躍，投下扭曲的影子。空氣裡瀰漫著焦油、金屬和汗水的混合氣味，還有一種更深的、難以言說的壓抑——那是死亡倒計時的味道。
沙漏立在石室中央。
水晶球裡的沙子，己經只剩下不到西分之一。細碎的金色沙粒，在火光映照下像流淌的金粉，一粒一粒，無聲地墜落。每一次沙粒滑落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像心跳，像計時，像某種不可逆轉的宿命。
陳老蹲在機關臺前，佈滿皺紋的手在那些複雜的齒輪、槓桿、樞紐之間緩緩移動。他的指尖沾滿了油汙和銅鏽，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汙垢。三天三夜，他和另外七名機關高手幾乎沒有閤眼，眼睛裡佈滿血絲，眼袋深重得像兩個口袋。
“這裡。”陳老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第七樞紐，聯動第三齒輪。你們看這個咬合角度——”
一名年輕匠人湊過來，舉著油燈。燈光照在齒輪上，銅製的齒牙泛著暗黃的光澤。他眯起眼睛看了半晌，忽然倒吸一口涼氣：“這個角度……如果皇帝駕崩，絲線拉動，這個齒輪會轉半圈，然後卡死在這裡。”
“對。”陳老點頭，“卡死之後，整個機關的動力系統就會鎖定，等待沙漏流盡。一旦沙漏流盡——”他用手指向沙漏下方的一個銅製托盤，“這個托盤會下沉，觸動底部的機簧，然後——”
他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另一名老匠人，姓趙，曾在工部任職三十年，此刻正蹲在沙漏旁。他手裡拿著一根細銅絲，小心翼翼地探入沙漏底座的一個小孔。銅絲探進去一寸，兩寸，三寸……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怎麼樣？”有人問。
趙老匠人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睛，手指輕輕捻動銅絲，感受著另一端傳來的觸感。石室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火把噼啪的燃燒聲，和沙粒落下的細微聲響。
半晌，他睜開眼睛，臉色凝重：“底座下面，有十二根銅管，通向不同方向。其中三根，連線著機關臺的三個主要樞紐。另外九根……我摸不清，但觸感很重，像是埋得很深。”
“九根通向哪裡？”陳老問。
“不知道。”趙老匠人搖頭，“但銅管壁很厚，內徑很大。如果裡面裝的是火藥或者油料——”
他沒有說下去。
石室裡又是一陣沉默。
蘇明月坐在皇帝床邊，手裡拿著銀針。皇帝的臉色己經灰敗得像陳年的宣紙，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她每隔一刻鐘就要重新施針，用金針吊住皇帝最後一口元氣。針尖刺入穴位時，她能感覺到皮膚下肌肉的輕微抽搐，那是生命最後的掙扎。
她抬起頭，看向沙漏。
還有不到六個時辰。
六個時辰後，如果地下不能破解機關，地上不能守住皇城，那麼這裡的所有人——皇帝，她，這些匠人，還有地上那些拼死抵抗計程車兵和百姓——都會在一聲巨響中化為灰燼。
“陳老。”蘇明月開口，聲音因為疲憊而有些沙啞，“你們有頭緒了嗎？”
陳老緩緩站起身，膝蓋發出咔噠的輕響。他走到石室中央，環視西周。八名機關高手，八張疲憊而專注的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我們模擬了十七次。”陳老說，“用常福交代的機關原理，用赫連朔信裡提到的北狄機關術，用我們觸發絲線裝置時觀察到的反應。現在，我們有一個推測。”
所有人都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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