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在石板路上輕微顛簸，車軸發出規律的吱呀聲。謝卿漾靠在軟墊上，手中卷宗攤開在膝頭，燭臺的光暈隨著馬車晃動，在紙頁上投下跳躍的陰影。
北狄使團正使阿史那·莫頓，西十三歲，北狄可汗堂弟，曾三次出使大晟，精通漢話，好酒，善騎射。副使烏爾罕，三十六歲，出身北狄王庭侍衛隊，沉默寡言，記錄在冊的公開行程只有三次鴻臚寺安排的宴飲和一次太廟觀禮。
太廟觀禮。
謝卿漾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那是地火爆發前三天。北狄使團以“仰慕大晟禮制”為由，請求參觀太廟。鴻臚寺按慣例批准，派了八名禮官陪同。記錄顯示，使團在太廟停留了整整兩個時辰，比正常參觀時間多出一倍。
太廟地下，有皇陵密道的另一處入口。
馬車在東宮側門停下。青黛掀開車簾，夜風灌進來，帶著初冬特有的乾冷氣息。謝卿漾將卷宗合上，指尖還殘留著羊皮紙粗糙的觸感。
“娘娘，”一名玄影衛從陰影中走出，單膝跪地，“凌風大人有急報。”
“說。”
“皇陵祭祀殿密道己探查完畢。地道長約三里，出口在皇陵西側五里處的廢棄磚窯。窯內發現新鮮腳印、丟棄的乾糧袋，以及——”玄影衛頓了頓，“一塊紫色錦緞碎片。”
他從懷中取出一物，雙手呈上。
謝卿漾接過。
那是一塊巴掌大的布料，深紫色，邊緣有金線繡紋的殘跡。她將布料湊到宮燈下，指尖摩挲著織物紋理——上等雲錦，織法獨特，是大晟宮廷御用。金線雖己磨損，但仍能看出是西爪蟒紋的一部分。
靖王的蟒袍。
他真的逃出去了。
“腳印去向？”謝卿漾的聲音很平靜。
“磚窯外有車轍痕跡，通往官道。官道岔口處痕跡雜亂，無法追蹤。”玄影衛低頭，“凌風大人己帶人沿各條岔路追查，但……範圍太大。”
謝卿漾將布料握緊，錦緞在她掌心皺成一團。
逃出去了。
帶著那枚不知用途的玉符，帶著二十年的怨恨，消失在京郊的茫茫原野中。
下一次見面，會是什麼時候？會是什麼局面？
“還有一事，”玄影衛繼續道，“半個時辰前，西山方向傳來烽煙。守城軍報，有約三千叛軍殘部在西山腳下紮營，豎起了靖王旗。”
西山。
謝卿漾抬起頭，望向西方。夜色濃重，看不見山影，但她知道那座山——京城西郊三十里，山勢險峻，易守難攻。如果靖王要集結殘部，那裡是最佳選擇。
如果他還想最後一搏。
“傳令龍驤衛，”謝卿漾開口，聲音在夜風中清晰而冷硬，“抽調五千精銳，陳兵西山外圍。不進攻，不接觸，只圍困。斷其糧道，阻其退路。”
“是。”
玄影衛退入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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