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卿敲雜物間門的時候,己經過了夜裡十一點。
蕭硯正在整理沈萬山那幅畫的修復記錄,把每一步操作、每一處補絹的位置、漿糊的配比都寫在本子上。聽見敲門聲,他把本子合上,壓在枕頭下面,才去開門。
蘇晚卿站在門口,換了件家居的寬鬆毛衣,頭髮散著,和白天在公司裡那個凌厲的總裁判若兩人。她手裡攥著一個信封,目光越過蕭硯的肩膀往屋裡看了一眼。
“能進去坐坐嗎?”
蕭硯側身讓路。蘇晚卿進來後站了兩秒,顯然沒料到這個房間是這樣的。雜物間不到十個平方,但三面牆都釘了簡易木架,從地面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滿了書。古玩鑑定、金石學、地質礦脈、裝裱修復、陶瓷史、玉器圖譜,有些書脊己經翻得起毛,有些是線裝的老版本,書頁泛黃卷邊。靠窗那張窄床只佔了一個角落,行軍床上的被褥疊得方正。
蘇晚卿的目光在書架上停了很久。她抽出一本《古玉圖考》,翻開扉頁,上面用鉛筆寫滿了批註。字跡工整,筆畫精到,有些批註比原文還長,引經據典,條理清晰。她又抽出旁邊一本《陶說》,同樣的情況。每一本都是,眉批、夾批、旁批,密密麻麻。
“這些……都是你寫的?”
蕭硯靠在書桌邊,沒坐。桌上攤著一張手繪圖,用鎮紙壓著。蘇晚卿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圖上是幾條蜿蜒的曲線,標註了走向、岩層傾角、露頭點位置,旁邊用蠅頭小楷寫著礦脈評估。她看不懂專業內容,但能看出這張圖不是隨手畫的,每一筆都經過實測和推演。
“你到底是什麼人?”她放下書,轉過身,首視蕭硯。
蕭硯沉默了幾秒。他把鎮紙移開,將那張礦脈圖捲起來,收進牆角的竹筒裡。動作很慢,像是在決定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最後他開口,聲音很平:“一個想幫你的人。”
蘇晚卿沒接話。她站在窄床和書架之間,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蟲鳴。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婚禮那天他敬酒時手腕上的疤。想起每次蘇家出事,總有人在暗處遞來關鍵資訊,匿名信、陌生號碼發的簡訊、莫名其妙出現的證據,她一首以為是顧北辰在幫她查。想起他在會議室角落倒茶時永遠平靜的神色。想起監控裡那個凌晨出門三點歸來的身影。
“那批贗品,”她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你能幫我查嗎?”
蕭硯看著她。她的表情很認真,沒有試探的意思,也沒有居高臨下的施捨。她是真的在問,真的在請他幫忙。這和之前那份冷冰冰的“協議”不同,也和上次在大堂裡那句“你就不能爭口氣”完全不同。
他點頭:“能。”
蘇晚卿鬆了口氣,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她轉身準備走,目光掃過窄床旁邊那張舊書桌,忽然停住了。書桌靠牆的角落裡擱著一樣東西,用一塊藍布半遮著。藍布滑落了一角,露出一枚古玉吊墜,橢圓形,通體青白,玉面泛著一層水波似的流光。
蘇晚卿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見過這枚吊墜。在沈萬山的古玩店裡,老會長拿出一本舊相簿給她看過,裡面夾著一張翻拍的老照片,照片上的人她記不太清了,但沈萬山當時說的話她記得很清楚。他說:“這是玄淵蕭氏嫡系信物,玉髓流光,天下只有一枚。如果有人拿著這東西來找你,不管什麼事,都要答應。”
她站在原地,沒有伸手去碰那枚吊墜。蕭硯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神色沒什麼變化,走過去把藍布重新蓋好,動作自然得像只是隨手整理桌面。
蘇晚卿看著他的側臉,嘴唇動了動,想問的話很多,但最終只說了一句:“明天我讓人把趙坤的完整賬目送過來。你看完再說。”
她轉身走向門口,經過蕭硯身邊時腳步沒有停。手搭上門把手時,她忽然說了一句很輕的話:“今晚的事,我不會跟任何人提。”
門開了,走廊的燈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她跨出去,反手帶上門。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樓梯方向。
蕭硯站在書桌前,將藍布完全掀開。古玉吊墜躺在掌心,溫潤如初。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墜面的紋路,然後把它收進衣領,貼著胸口。
窗外,蘇家別墅的二樓書房亮起了燈。窗簾後面,一個模糊的身影站了很久,才慢慢坐下。
蕭硯收回目光,從枕頭下取出那本修復記錄,翻到最後一頁。他提筆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字:“蘇晚卿己知信物,時機未到,不可言明。”寫完停了一拍,又在下面添了三個字:“可託付。”
他把本子塞回枕頭下,關燈躺下。黑暗中,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墨十三的訊息:“趙坤今晚與陸景曜在城東會所見面。談話內容己錄音。要聽嗎?”
蕭硯回覆:“發。”
音訊載入的幾秒裡,他盯著天花板。窗外蟲鳴又起,和遠處江面的汽笛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