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早朝。
先是戶部報漕糧,再是禮部報郊祀,一樁一樁,平平地過。
戶部報的數,朱允炆聽了一半:漕糧四百萬石,過淮者三百二十萬,漂沒者十一萬有零。他在心裡記了一筆——漂沒一成,又是冊子上見不到的洞。
輪到言官奏事,禮科給事中徐成出班。
他奏的是燕王:燕王病狂未愈,朝廷屢遣醫問藥,恩已至矣。臣聞更番令下,燕山護衛盡出,王府蕭然。臣恐逼之太甚,非親親之道。
一番話,字字是體恤,句句佔著字。班列裡有幾個老臣,微微點頭。
朱允炆喚明鏡。今日頭一回。
徐成的氣色浮上來:白裡泛青。慾念:*——這話,值三百兩。*
後面,多了一層東西。
那句話不是浮在氣色上了,是沉在裡面,像一塊燒透的炭——燙。
朱允炆怔了怔。從前慾念就是慾念,一句死話。今日這一句,有分量。徐成這一句三百兩,燙得灼眼——他極在意。
三百兩。折米六百石,頂一個給事中七年的俸。燕邸的銀子,已經伸進言路了。這一手,比刀快。
徐卿的疏,留中。朱允炆道,朕另有一件差事給你。周庶人徙雲南,沿途驛遞疲弊,你去勘一勘,回來說與朕聽。
雲南。徐成的臉白了白,叩頭,謝恩。言官不能殺,也不能當庭折。派他去雲南走半年,回來的時候,北平的事早就了結了。
班列裡那幾個點頭的老臣,把頭低了下去。
散朝出來,黃子澄跟在朱允炆身後,低聲道:陛下,徐成的話,未必全錯。更番令下,北平城裡,確實有人說朝廷逼得太緊。
朕知道他說得不全錯。朱允炆道,全錯的話,沒人信。七分真,三分假,才值三百兩。
黃子澄咀嚼著這句話,沒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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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後,朱允炆連試了三回。
第二回,觀黃子澄——赤。慾念:*——再等等,名分還差一線。*溫的,像放了一夜的茶。黃子澄還是老樣子,不急。
第三回,觀齊泰——赤。慾念:*——快刀,越快越好。*燙,和徐成那句一個燙法。齊泰是真急。
第四回,觀茹瑺——青。慾念:*——還沒定,還沒定。*溫。他還在等。
四回。眉心只有一線溫熱,像冬日貼在皮膚上的一枚銅錢。沒有錐痛,沒有血。
三,是四了。而且,慾念有了輕重。
朱允炆坐在武英殿裡,半日沒動。他想起第03章那回血,想起半日看不見東西的瞎。這東西像病,病會長大。如今病大了一分,看得更清了——可他清楚,看得越清,越容易忘了它也是會錯的。
方先生,他忽然問侍在側的方孝孺,你看朕,近日可有不同?
方孝孺看了他一會兒,道:陛下近日看人的眼神,像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