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笑了笑,沒接話。
秤。好字眼。可秤最欺人的地方,就是讓人信它準。
方孝孺沒聽懂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只道:陛下,徐成一疏,未必是私。言官聞風奏事,自古皆然。
朕知道。朱允炆道,所以朕不罪他。朕只是從今往後,聽他話的時候,先稱一稱。
稱什麼?
稱話裡的斤兩。朱允炆道,有的重,有的輕。重的,未必真;輕的,未必假。先生教朕讀書,朕自己學稱人。
---
五月廿二,朱高熾來經筵抄書。
他抄的是《歷代君臣事蹟》,抄到漢七國那一頁,筆停了。墨在紙上積了一小窪,他拿紙角吸掉,重新落筆。
七國。誅晁錯,清君側。他抄的每一個字,都是他自己家的事。
朱允炆喚明鏡。今日第二回——
氣色白,白得發灰,是熬。慾念:*——爹,別反。*
四個字,燙得灼手。比徐成的三百兩燙,比齊泰的快刀還燙。
朱允炆別過臉去。
這個胖大的侄子,足疾,走三步喘一步,平日裡話都不敢大聲說。可他什麼都知道。他爹在北平地底下造甲,他在京城裡抄書,一個字一個字地抄,抄給朝廷看,也抄給他爹看。
殿裡只有筆聲。窗外日頭正毒,宮人搖著蒲扇,站在廊下不敢出聲。抄手硯裡的墨,被日頭曬得泛了一層油皮。
朱允炆沒叫他,也沒說話。有些話,現在說,是害他。
高熾抄完那一頁,把筆擱下,雙手扶著案沿,慢慢起身告退。他腿不方便,起身的動作分了三步。走到殿門,他停了一下,回頭望了一眼御座的方向,又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去了。
朱允炆看著他的背影。這個侄子,在京一年,胖了,也白了。北平的風沙養不出這樣的白。可他越白越胖,朱允炆越清楚:北平的信一來,這個人夜裡是睡不著的。
---
明鏡的賬,如今要記新的了:一日四次,慾念分輕重。
朱允炆在紙上給自己立了條規矩——重的,信七分;輕的,信三分;燙得灼手的,也要留一分疑。
寫罷,他把紙湊到燈上燒了。
火舌舔上來,紙灰捲成一小團黑。
燒完,他又坐了一會兒。
四次。多出來的一次,像多出來的一隻眼。可眼睛越多,看見的越多,越容易忘了閉眼。他在心裡又添了一條:每日留一次不用。留一次,是給自己留一雙不靠它的眼。
這一條,他後來守了半輩子。守得最苦的時候,是北平來信那一夜——他寧可摸黑坐著,也沒有再抬第四次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