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急著謝。”艾澤把刀收入鞘,短促地笑了一聲,像兩塊石頭輕輕碰了一下,“你現在謝我,以後到了北邊,說不定會罵我。”
亞瑟笑了。西美爾提著水囊回來了,遠遠就喊:“你們在聊什麼?艾澤又在磨刀?你一天要磨幾次啊。”
“刀不磨會鈍。”艾澤說。
“我也沒見你磨嘴。”海塔在樹後面笑。
“我不需要。”艾澤說。
“你挺需要的。”海塔說。
“海塔,你再說,我把你的酒換成果醋。”艾澤說。
“你不會。”海塔說。
“你可以試試。”艾澤說。
芙莉蓮從本子裡抬起頭,像被吵得受不了,嘆了口氣:“你們能不能安靜點。我在算後面的補給。”
“你還會算補給?”西美爾走過來,蹲下,湊近看她的本子。芙莉蓮不躲,也不翻頁,只是用手指點在某一欄數字上說:“艾澤的乾糧是四份。海塔多兩包藥。你受傷後多消耗了藥棉。我們最多還能走八天。八天後如果沒到下一個補給點,就要沿河往東繞。”
“那就按你的來。”西美爾說。
“你每次都這麼說。”芙莉蓮說。
“因為你說得對。”西美爾說。
“你根本沒看。”芙莉蓮說。
“我看了。你寫的字很整齊。”西美爾笑。
亞瑟看著他們一來一往,覺得這支隊伍像一臺極慢卻極穩的機器。每個齒輪都知道別的齒輪在轉多快。而艾澤剛才那番話,像往他這枚新裝進來的齒輪上敲了一下。不輕不重,剛好讓他明白,他已經不是局外人了。哪怕只能陪到半路,也得轉得像樣。
下午繼續走。太陽移到西邊時,他們在驛道盡頭看見了一小片被石頭圍起來的墓園。墓碑大多矮小,有幾塊已經倒了。芙莉蓮又停下。這次她沒有進去,只站在路邊看。西美爾在她旁邊,也停下。艾澤和海塔走出一段,也回頭等。
“這裡埋的是礦工。”芙莉蓮說,“碑上的字被水磨平了,只剩幾塊還能認。”
“你要進去看嗎?”西美爾問。
“不了。”芙莉蓮說,“再晚就不好找營地。走吧。”
她說完便邁步走了。西美爾跟在她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亞瑟說:“是不是覺得她有時很冷?”
“不是。”亞瑟說,“她只是知道該什麼時候停,什麼時候走。”
西美爾笑了:“你越來越懂她了。”
亞瑟沒接話。他看了一眼那座被暮色慢慢吞掉的墓園,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拂過。艾澤說,腳步能在風裡留最久。那芙莉蓮呢?她走了一千年。那些她沒進去的墓園,她也許見過幾百個。她不是冷。她只是知道,有些人躺下了,而她還不能停。
“走吧。”亞瑟說。
他跟上隊伍。驛道在前方彎進一片灰濛濛的樹林。月亮升起來,又大又低,把整條路照得發白。他走在最後,影子被拉得很長。可心裡那根弦,沒再亂響。它像終於和這條路的節奏合上了拍。一步步,往北,也往他自己更深處。那裡有扇門,還開著一條縫。等他走到能停下來的地方,再決定要不要回頭。
現在,他還想再走一段。和這支隊伍一起。在月光底下,在舊驛道上,在風裡。走一段,再走一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