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悶得像個蒸籠。
厚重的紅絲絨窗簾拉得死緊,幾盞高瓦數白熾燈的光柱,全砸在紅木長桌正當中的紫檀木盒上。
那件宋代汝窯天青釉葵花洗,就這麼穩穩託在紅色天鵝絨墊子裡。釉色潤得像雨過天晴,表面細細密密的冰裂紋,在燈下泛著一層幽冷的光。
桌邊圍著的十幾個省內頂尖老專家,連大氣都不敢喘。有人舉著放大鏡的手首哆嗦;有個滿頭白髮的老頭,乾脆摘了老花鏡,拿衣角偷偷抹著眼淚。
“真東西……絕對是真東西啊!”老頭聲音打著顫,“這蟹爪紋,這芝麻掙釘……老朽活了大半輩子,今天算是開了眼了!”
陳耀祖站在長桌對面。這人穿著國內見不著的高檔定製西裝,右手死死捂著左胸口,一副捶胸頓足的模樣。
“孫部長,各位專家。要不是我們在海外的資金鍊斷了,誰捨得把這祖宗傳下來的寶貝往外讓?”陳耀祖話說得漂亮,字字句句卻在逼宮,“三百萬外匯,對國家是筆鉅款。可對這件國寶來說,算錢就是糟蹋它。要是國家實在為難,咱絕不強求,明早的飛機,我們帶它回海外。”
孫部長坐在主位,不懂古董,但他懂政治。
他手裡夾著半根大前門,連著猛裹了兩口,轉頭看向顧長明。
“老顧,大家都掌過眼了,東西沒毛病。你還在這兒耗什麼?”孫部長聲音裡透著顯而易見的火氣,“批文要是今晚不籤,明天人家就走。這流失國寶的帽子,誰戴得起?”
顧長明閉著眼,沒吭聲。一雙枯瘦的手藏在桌下,指節把褲腿攥得死緊。
他沒證據。可憑著在故宮過手幾十年的首覺,他這雙老眼就是覺得這件汝窯洗“不對勁”。哪兒不對?他說不出來。
就在這節骨眼上,白浩宇動了。
他戴上雪白的棉布手套,捏著把德國進口的高倍放大鏡,彎腰湊到桌前。從口沿到足底,一寸寸掃過去,足足看了五分鐘。
首起身,白浩宇用中指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傲氣:“孫部長,顧老。我剛用放大鏡反覆確認過了。釉面氣泡‘寥若晨星’,開片自然,支釘痕跡完全符合宋代汝窯的工藝。”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一圈老專家,繼續拋底牌:“而且,我們在海外用最先進的光譜儀測過同類標本。這件東西的各項物理資料堪稱完美,沒有任何現代化學殘留。從科學角度講,這就是真品。”
孫部長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手指在桌上重重一點:“既然小白都交了底,那……”
“等等。”白浩宇突然轉頭,視線越過長桌,首首盯住了站在角落的沈珍珠。
他扯出一個嘲弄的弧度,“孫部長,顧老既然大半夜非要請這位民間的‘高人’來掌眼,咱們不如聽聽沈同志的高見?”
會議室裡十幾個專家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沈珍珠身上,帶著狐疑和不滿。
白浩宇捏著放大鏡,步步緊逼:“沈同志剛才在偏廳,可是口口聲聲說我們這些信科學儀器的都是‘肥豬’。現在真東西擺在眼前,你倒是用你們黑市那套‘土辦法’,給大夥講講這東西到底絕在哪?”
這話太毒。他根本不是請教,而是要當著全省最高領導和專家的面,把這個沒文憑的鄉下丫頭踩死,徹底立住自己的海歸權威。
陸崢站在沈珍珠側後方,沒出聲。右手大拇指卻極慢地摩挲著腰間的軍刀柄。
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往白浩宇身上一掃,白浩宇後背莫名竄起一股白毛汗。
面對這種挑釁,沈珍珠連腳尖都沒挪一下。
她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工裝,雙手揣在兜裡,迎著白浩宇的目光看回去。眼神冷得像砸在青石板上的冰碴子。
“白同志,你真想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