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井口，多了一個崗。
他心裡一沉。
礦監趙增了崗。是因為三號井又塌了，還是因為——有人在井底下，發現了不該有的痕跡？
他想起那根落在坑沿的鑿子。他把它放回了原處。但鑿口上崩過的豁口，是不會說謊的。如果礦監趙的人回去，發現鑿子被人動過——
他躺在通鋪上，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棚頂。
他在心裡，把整盤棋，重新擺了一遍。
三號井，他暫時下不去了。礦監趙增了崗，他再想摸到那副梯子，得再等，再等一個空當。
井底的縫，縫裡的呼吸，那七道圓印——他看見了，也記住了。他把它們，和七件器物含銅鏡一面這行字，一起鎖在腦子裡。他不急。東西在井底，跑不了。就算礦監趙先一步挖走了，他也記得那七道印子，記得那條縫——記住，就還有機會。
現在他要辦的，是另一件事。
十五，就要到了。
錢賬房每月十五，要去礦監趙那裡報賬。那天下午，賬房是空的。
他要把那枚鏡鈕，從暗格裡拿出來。
他算過錢賬房的賬。錢賬房膽小，貪財，好哄。可他有個好處：他怕死。怕死的人，不會跟礦監趙玩命。時燼要在十五那天動手，最穩的路，是讓錢賬房走——他走了，賬房空出來，他動完手，再把一切都抹平，錢賬房回來，什麼都不會發現。
他不敢想岔一步。一步岔了，就不是偷鏡鈕偷礦上的東西——在礦上，偷東西的下場，是填井。
他握著殘片，把每一步，又走了一遍。
他摸出懷裡的殘片，貼著心口。殘片涼涼的，貼著一塊一塊的心跳。他在黑暗裡，把十五那天的每一步，都走了一遍——
錢賬房什麼時候走，礦監趙在不在，賬房外頭有沒有人，取鏡鈕要用多少息，放回去要用多少息。
每一步，他都想好了。
想好了，他就不再想。他閉上眼，等著天亮。
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
他照常進賬房，謄賬，端茶，掃地。錢賬房照常喝酒，眯覺。礦監趙照常來，踹椅子，拍桌子，把一疊名冊拍在桌上。
這一天，礦監趙沒有再提三號井。他像往常一樣，罵礦工，摔賬本。錢賬房像往常一樣，陪笑，點頭，記。時燼像往常一樣，低著頭，謄賬。
可賬房裡的三個人，誰都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時燼謄完最後一頁，把賬本合上，抬頭，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舊黃曆。黃曆上用炭筆畫著一個圈，圈著。
明天，就是十五。
三號井這個月，又了兩千斤。礦監趙說，記上。
是，記上。錢賬房說。
時燼低著頭，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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