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在井下，看見了鏡子。”時燼說。
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的聲音，也是冷的。可他心裡清楚，這八個字底下，壓著的東西，他早晚要親手挖出來。
啞姑把畫抹平，站起身來。她看著他，緩緩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轉身，走進屋裡，沒有再出來。
時燼站在菜地邊，站了很久。
他沒有問她為什麼之前不說。啞姑不是不說，是她說不出。她一個人，守著這個秘密，守了那麼多年——比他的歲數還長。他說不出那是愧疚還是別的，他只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堵得發悶。
風從後山吹下來，帶著一股土腥味。他想起三號井口那股潮溼的風，想起那口黑洞洞的井，想起賬本上那行字——“三號井，深八丈，器物七件，含銅鏡一面”。
他爹，死在一口井裡。
而那口井底下，埋著一面銅鏡。
這世上的因果，有時候連不起來。可他知道，這三樣東西，是連著的。
他爹死在井裡。井底有鏡子。鏡子是“天裂”那年從天上掉下來的。
這三件事，像三顆釘子，在風裡，一顆一顆，釘進他腦子裡。
“礦上的人說，你爹是失蹤。”他對著風，低聲說，“他們騙我。他們一直騙我。”
他站了很久，才轉身，往馬廄走去。
阿福正在給馬添草料。看見他，咧嘴笑了：“時燼哥！你回來啦！我聽啞姑說——”
“阿福。”時燼打斷他，“下午，你陪啞姑去鎮上。”
阿福一愣：“去鎮上？幹什麼？”
“買藥。”時燼說，“啞姑咳嗽，鎮上有好藥。”
“哦，行。”阿福撓撓頭，憨憨地應了，“那什麼時候回來？”
“看情況。”時燼說，“藥鋪掌櫃要是留飯，就吃了飯再回來。”
阿福“哎”了一聲，繼續添草料。
時燼站在馬廄門口，看著他。
阿福是個傻子一樣的人。憨，直，藏不住話。他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老老實實活著。時燼前世見過太多聰明人，這一世，卻在阿福身上，看見了一種他從未擁有過的東西。
他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他聽見阿福在身後喊：“時燼哥！晚上我給你帶兩個苞米！啞姑種的，甜！”
時燼沒有回頭。他只是擺了擺手。
苞米。啞姑種的。
他忽然覺得，這世上的甜，其實不多。有的甜，是啞姑種在菜地裡的。有的甜，是阿福這種傻子，掛在嘴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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