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執法弟子就來提人了。
水牢的門鎖咔嗒一響，兩個弟子一左一右架住他，把他從冷水裡拽出來。他的腿凍得發木，走兩步就踉蹌一下。弟子嫌他慢，推了他一把，他撞在石壁上，肩胛骨磕出一聲悶響。
他沒有吭聲。
執法堂在執法樓三層，一路要穿過兩進院子。院子裡早有人等著看熱鬧——小比那天輸過錢的人，被時煜的人敲打過的旁支，還有單純想看看廢物犯事長什麼樣的人。他走過時，有人往他腳邊吐了一口唾沫。
時燼沒有躲。唾沫落在他腳背上，他低頭看了一眼，繼續走。
族老問責，設在執法堂。
堂上三張太師椅，坐著三位族老。正中是刑律長老時崇，左手是掌庫房的時安，右手是掌庶務的時元。堂下兩排蒲團，坐滿了聽審的族人——時煜系的青衫弟子坐了一片，旁支的散在角落，人人神色各異。
時燼被押上堂時，天剛亮。
一夜水牢，他的衣袍溼了大半，頭髮貼在臉上，鎖鏈在腕上磨出兩道紅印。他赤著腳，一步一步走得很穩，走到堂中，站定，沒有跪。
大膽！一個青衫弟子站起來，見族老，敢不跪？
時燼看他一眼，沒說話。
罷了。時崇抬手壓了壓，旁支野性，不懂規矩，不與他計較。他看向時燼，時燼，昨夜從你床下搜出逆時鏡殘片，你認不認？
不認。時燼說。
堂下嗡的一聲。
不認？時崇笑了，鐵證如山，你說不認就不認？他轉向堂側，時煜，你來說說，你發現了什麼。
時煜站起身。他今日穿著簇新的青衫，腰束玉帶，眉目溫潤，往堂中一站，就像一竿修竹，清清朗朗。他朝三位族老一拱手，聲音不疾不徐：
三位長老，時煜不敢妄言。前些日子，族中有人傳出風聲，說偏院有人行為鬼祟。時煜多留了個心眼，暗中查訪——這才發現，這偏院裡的時燼，最近幾日，常在夜裡往半山方向轉。
時安長老問。
時煜點頭，守庫的雜役麻七，親眼看見他三更時分，摸到地庫外的石階下，待了小半個時辰才走。我起初也不信，一個雜靈根的孤兒，怎麼敢打地庫的主意。直到——他頓了頓，昨夜三長老搜檢偏院，從他床下搜出了這個。
他攤開手，露出一塊水雲紋銅片。
逆時鏡殘片。時煜語氣沉痛，族中重寶，千年傳承，竟有族人伸手。時煜身為時家子弟，實在痛心。
堂下譁然。
奸細！外族奸細！該殺！時煜系的人此起彼伏地喊起來。幾個旁支族人張了張嘴，又閉上，把頭低下去。
時燼站在堂中，聽著那些喊聲，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看著時煜——看著他溫潤的眉眼，看著他的神色，看著他說話時微微顫抖的指尖。
時煜是個好戲子。這出戲，他排了很久。可時燼聽著他那段話，心裡反而安定下來——時煜這段話排得越周密，說明他越怕夜長夢多。一個急著收網的人，網眼上，總有漏子。
他抬眼，把堂上的人一個個看過去。時崇坐在正中，眼皮低垂，像在打盹——可他的手，一直按在扶手那道裂痕上。時安長老眯著眼，看不出表情。時元長老端著茶盞，吹一口，喝一口，像來聽戲的。
三個族老，三個態度。時安掌庫，時元掌庶務，都跟刑律堂不搭界。時煜拉得動時崇，未必拉得動另外兩個。
這是一張可以撕開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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