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僕再送飯來，是第二天傍晚。
食盒照舊從鐵柵下沿塞進來。時燼接過來，沒有先吃飯，而是壓低聲音：何伯，幫我帶三句話給啞姑。
何老僕蹲著，沒抬頭，像在整理食盒：您說。
第一句。時燼的聲音壓得極低，畫上捧著鏡子的人，是誰？
何老僕的指尖頓了一下，沒有答話。
第二句。時燼說，畫上的井，是礦上的井麼？井邊那隻手，是誰的？
第三句。他停了停，她是怎麼認得這些的。
何老僕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提著空食盒走了。腳步聲在長廊裡響了很久，才被水聲蓋住。
時燼靠著石壁，閉上眼。
他想起那幅畫的筆觸。那座閣，他見過——半山的祖祠。祖祠底下有道石門，族裡沒人提過，可他在舊檔裡見過一句：祖祠之下，鎮族之器。逆時鏡，就封在那道石門後面。
啞姑畫了石門。她畫了捧著鏡子的人。
一個雜役婆子，怎麼會知道祖祠底下有石門，有鏡子？
除非，她進去過。
時燼睜開眼，看著水牢頂。他想起啞姑講過的那些——她講礦上的事，講三號井，講他爹。她講那些事的時候，眼睛很靜，像在講自己住過的地方。
啞姑這輩子，到底經過多少事？
水聲嘩嘩地響。
第三天，何老僕沒來。
時燼在牢裡等了整整一天。他數著水聲，數到第一千二百聲的時候，送飯的執法弟子換成了生面孔。他把食盒從缺口裡塞進來，轉身就走。
食盒裡的飯是涼的，菜是剩的，連湯都餿了。時燼沒有挑剔。他把飯吃了，把湯倒掉，把碗放回缺口邊上。
他忽然很怕。不是怕死——死他前世就死過一回了。他怕的是，啞姑那邊出了事，而他在這裡，什麼也做不了。
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話——人老了就開始數日子，不是怕死，是怕見不到你。
啞姑老了。她每天在偏院裡等他回來，把他等回來了，又一遍遍數著他出門的日子。他如今被關在這裡，她數不到他，怕的從來不是別的——是再也見不到他。
他想起小時候發高燒，啞姑守了他一夜。天快亮時，她把他的額頭貼在自己臉上試溫度。他那時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她眼角有淚。他那時不懂，問她：姑，你哭什麼？
啞姑比劃：怕你沒了。
如今輪到他怕了。他怕啞姑沒了。
我沒事。他靠著石壁，輕聲說，姑，我沒事。
水聲嘩嘩地響，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沒有。
第二天入夜，何老僕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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