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頁，只記著兩行字。一行是：九月十七，後山封路三日，閒人不得入。一行是：九月十七，問天閣燈燭，徹夜。
九月十七。封路。問天閣燈燭徹夜。
時燼把這兩行字，看了很久。
後山封路三日——亂葬崗，就在後山北麓。封路的日子，正是他被的日子。也就是說，他出現在亂葬崗的那一夜，整個後山，戒嚴了。
一個戒嚴的後山，一個本該沒有人的亂葬崗。一個被青葉子蓋著的、乾淨得像剛洗過的襁褓。一個睜著眼、看著啞姑、像一個認出了她的人的嬰兒。
這些東西，串在一起，只有一種解釋。
他不是被在亂葬崗的。他是被人，算好了日子，放在了那裡的。有人知道那天后山封路，有人知道那天，啞姑會路過亂葬崗。
他抬起眼，看著窗外。遠處，半山的問天閣，隱在晨霧裡。
九月十七，問天閣的燈，亮了一整夜。他低聲說，那一夜，你在等什麼？
他站了一會兒，把雜記簿合上，放回原處，不動聲色地退了出去。
他沒有立刻走。他站在賬房外，等巡邏的人過去，又折回去，進了賬房後間。後間的架子上，壓著一摞更舊的冊子。他翻到最底下那本，封皮上寫著兩個字：賞罰。
賞罰簿，記族裡的賞賜與懲處。他翻到二十年前那一卷，翻到九月十七前後。
九月十六，記著一行：懲，雜役郭二，偷竊，杖二十。九月十八，記著一行：賞，巡山者一，護庫有功，賞靈石三塊。他盯著巡山者一四個字，皺起眉。
賞罰簿記人，向來記名。可這一行，只記巡山者一，沒有名。他湊近看，那四個字的位置，墨色比前後深——像是寫了名字，又被人塗掉了，塗得極厚，把紙都塗透了。
他又翻出巡山值夜冊。冊上，九月十七那一夜，值夜的位置，空著。不是沒記，是記了，又被人用同一種墨，塗掉了。
兩處塗改，用的同一種墨。那種墨，顏色烏沉，帶著一點樟木的氣味——是族庫封存古籍專用的封存墨，尋常人摸不到。
封存墨。時燼低聲說，用得上這種墨的人，在族裡，數得過來。
他把冊子放回原處，退出賬房。走出門，他站在日光下，回頭看了一眼賬房，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九月十七那夜，他低聲說，有人不想留下任何痕跡。可越是這樣——他頓了頓，越說明，那夜，發生了天大的事。
這一日，時燼沒有再查。
他照常掃地，照常劈柴，照常給啞姑煮藥。傍晚的時候，阿福來偏院送馬料，順便給他捎了句話：燼哥，我聽說，時煜那邊的人，這幾天老往後山跑。你小心點，別讓他們逮著什麼。
知道了。時燼說，你也當心。
阿福嗯了一聲，牽馬走了。時燼站在院門口，看著阿福的背影，忽然叫住他：阿福。
阿福回頭。
二十年前，時燼問，你娘，是住在那兒的？
阿福愣了愣：我娘？我不知道。我記事的時候，我娘就在時家了。有人說，我娘是鎮上的，也有人說，是外頭來的。我娘她自己，從不說這個。
她是什麼時候，來的時家？
阿福撓了撓頭：好像是——二十多年前？我記不清了。我娘也不讓我問。我問她，她就跟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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