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姑的動靜，只在清晨響了一聲，就沒了。
時燼沒有立刻過去。他站在自己屋門口，等了一會兒，聽見啞姑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把什麼東西，又塞回了原處。然後，門開了。
啞姑出來，手裡端著一盆水，看見他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她比劃：起這麼早？
醒得早。時燼說，姑，你昨晚沒睡好？
啞姑搖頭。她端著水，走到院裡，倒進牆根的排水溝。時燼站在門口，看著她，忽然開口：姑，我昨兒夜裡，做了個夢。
啞姑沒回頭。
我夢見我小時候。時燼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空盆，夢見你把我抱回來那天。下雨，亂葬崗。我夢見你蹲在雨裡，把襁褓裹緊了，抱著我，走了很遠的路，才回的家。
啞姑的動作，停住了。她站在院裡，背對著他，半晌，才慢慢轉過身來。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可她比劃的時候，手，微微抖了一下：那天，不是雨天。
時燼的心，輕輕一跳。
不是雨天？他問，那是——
啞姑比劃：是晴天。後半夜，月亮很亮。我看見你的時候，襁褓是乾的。你身上，蓋著一片青葉子。
青葉子。
時燼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他的面上不動：晴天？姑，你別是記岔了。撿孩子，多是在雨天——雨大，方便丟。
啞姑搖頭。她比劃得很快：沒記岔。月亮很亮。我剛從鎮上回來，路過亂葬崗。我看見一片青葉子，在一片枯草裡，綠得扎眼。我走過去，看見葉子底下，是你。
她看著他，比劃：你那時候，不哭也不鬧。睜著眼，看著我。像一個——認出了我的人。
時燼站在院裡，忽然覺得，晨風有點涼。
他忽然問，那天晚上，你從鎮上回來，怎麼會走亂葬崗那條路？
啞姑的動作，又停了一下。她比劃：鎮上賣菜，回來得晚。前山要繞，後山有條近路。
近路？時燼說，你一個婦道人家，大半夜，走亂葬崗的近路？
啞姑沒有立刻回答。她站在晨光裡，低著頭，像在想一件很久遠的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比劃：那幾天，有人跟我說，後山有條近路，比前山省半個時辰。
誰跟你說的？
啞姑抬起頭，看著他。她比劃：記不清了。一個路過鎮上的，面生的婆子。
面生的婆子。
時燼把這個細節，在心裡，悄悄記下了。他的面上不動：那婆子，還說什麼了？
啞姑搖頭：就說了這一句。說完就進了鎮，再沒見過。
時燼沒有再問。他心裡，卻湧起一個念頭——一個路過的婆子，特意告訴啞姑，後山有條近路。然後，那一夜，啞姑走了那條近路，在亂葬崗，撿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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