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譜在祠堂東廂。
時燼用了三天，才找到一個進祠堂的理由。小比過後，族裡正忙著修族譜——每年秋後，添丁、除名，都要記上一筆。他託阿福打聽過，今年添丁的不多，管修譜的是族老時伯棠，一個乾瘦的、話少的老頭。
時燼沒有直接去找時伯棠。他在祠堂門口蹲了兩天，幫著掃地，搬蒲團，打下手。他掃祠堂的活兒熟——偏院掃了十幾年，姿勢都在。時伯棠看他幹活利索，不吭聲，也沒趕他。
第三天傍晚，時伯棠收工，把一摞舊冊子搬回東廂。時燼上前搭了把手。時伯棠看了他一眼：你倒勤快。
應該的。時燼說，修譜是大事，能沾沾福氣。
時伯棠沒接話。他把冊子放好，鎖了門，走了。時燼站在東廂門口，看著那把鎖，目光動了動。
他沒有撬鎖。他有別的法子。
當夜，時燼從偏院的柴房，翻出半根舊蠟燭，一支禿筆，一卷裁好的紙。他模仿時伯棠的字，寫了一封明日補錄，夾進祠堂門口的門縫。第二日一早，他來祠堂的時候，把信取出來，遞給開門的雜役：族老讓送進去的。
雜役不疑，把信送進了東廂。
時燼沒有等訊息。他轉身，去了祠堂後牆。後牆有一扇小窗，是給東廂通風用的，常年開著半邊。他把身子貼著牆根，側耳聽了聽，屋裡沒有人聲。
他翻進窗，落進東廂。
東廂不大。一壁的書架，架上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卷族譜。新舊不等，舊的帛卷，新的紙冊。他先找新的——翻開最新一卷，記的是今年的事。他往前翻，翻到二十年前那一卷。
族譜是按代記的。他翻到字一欄，在那一代的末尾，找到一行字。
時燼，嫡系，字燼，化神圓滿。悖逆不道，除名。
字是紅筆批的，批在最末。紅筆的墨，已經乾透，可字形還清——批的人，落筆很重，重得像要刻進紙裡。
除名。
時燼看著那行字，手指輕輕撫過紙面。紅筆的墨跡下，原本的字，被墨蓋住了。他前世會一門小術，以靈氣注目，可以看穿墨跡。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瞳底凝起一絲極淡的靈光。
墨跡下，原本的字，慢慢浮出來。
時燼，嫡系，字燼。時訣天資，族望之首。及冠，入問天閣。
及冠，入問天閣。
時燼的手，停在那行字上。他忽然想起86章那個夢——他前世，跪在祠堂上香，六叔拍他的肩。他前世，站在問天閣的案前，寫下兩個字。
入問天閣。他低聲說，我前世，入過問天閣。
他正要合上那一頁，忽然，目光被紅筆批註邊角的一點墨漬，吸引住了。
墨漬不大，蓋在除名批註的末尾。他湊近，用術法再看——墨漬底下，還有一行極小的字。那行字不是紅筆，是黑筆，寫得潦草，像是批的人寫完了，又後悔，隨手塗掉的。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是三個字：
其目無天。
其目無天。
時燼的手指，停在字上。他忽然覺得，這三個字，像三根針，紮在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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