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還有人籤?”
“怎麼沒有?”那弟子朝院子裡的人群努了努嘴,“你看那些人,哪個不是奔著‘飛昇’兩個字來的。生死狀算什麼,命都捨得籤。”
“也是。”另一個弟子想了想,“反正雜靈根,本來也是炮灰的命。”
“噓,小聲點。讓人聽見了,說你敗壞宗門名聲。”
“怕什麼,都是實話。”
時燼蹲在牆根,一碗麵吃得很慢。麵湯的熱氣升起來,模糊了他的眼。
生死狀。雜靈根進山,先簽生死狀。他把碗放下,在膝蓋上把這三個字又唸了一遍。
簽了生死狀,命就是自己的了——這話聽著是給雜靈根開恩,其實是一張免責的紙。宗門先把話釘死:你死在山裡,不是宗門的錯。雜靈根進了玄天宗,是耗材。
耗材。這個詞他在礦上聽過。礦上的耗材是礦工,礦塌了,埋了就埋了,賠償是一副薄棺材。玄天宗的耗材是雜靈根,大比收了,死了就死了,生死狀一簽,兩不相欠。
他蹲在那裡,看著院子裡那些趕考的少年。有人蹲在地上啃燒餅,有人倚著牆打盹,有人在跟人攀談,說自己的靈根是雙靈根,測靈柱上能亮兩格。每個人都揣著一個念想——進了玄天宗,就是仙門弟子,就有望飛昇。
生死狀這東西,對別人是催命符,對他——是入場券。正因為雜靈根要籤生死狀,敢來的人就少,盯雜靈根的眼光就少。一個簽了生死狀的雜靈根,在玄天宗眼裡,是耗材。耗材的好處是,沒人會在意一隻耗材在角落裡做什麼。
他在心裡把這條記下:籤狀的那天,他按手印的手,要穩得不能再穩。
時燼把麵湯喝完,碗擱在牆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往玄天宗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座山影,還在天邊,又近了一些。
他走出驛站時,那兩個外門弟子又聊了一句,他沒回頭也聽見了:“對了,今年大比,主持測靈的是聖女殿下。”另一個弟子“咦”了一聲:“聖女殿下親自主持?往年不是長老嗎?”
“說是……今年來了位身份貴重的人,要借測靈殿的場子,見一見這一批新人。”
時燼的腳步頓了一下,又繼續走。
聖女,測靈殿,身份貴重的人。他想起路上聽到的那句話——照心不照面。
那面鏡子,就在測靈殿裡等著。
第五天,官道在山口收窄,兩側石壁如削。崖壁上刻著一行大字:“玄天宗地界,散修止步。”字是楷書,筆鋒圓潤,像和氣的臉,可內容和和氣氣沒有半點關係。
過了山口,路就寬了。兩邊的田地裡種著靈稻,稻穗沉甸甸的,泛著靈光。一個穿短褐的農戶在田埂上除草,抬頭看見趕路的人群,笑了笑,又低下頭。
時燼忽然停下腳步。
他蹲下身,捻起一把土。土裡靈氣很足,是被人用陣法溫養過的。這玄天宗山下的地,比霧溪鎮的黑市還值錢。
他鬆開手,讓土從指縫漏下去。地是肥的,人是瘦的。這肥地養出來的糧食,是給誰吃的?
他沒問。他繼續走。腳下的路越走越寬,可他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他忽然想起前世。前世他煉氣三層的時候,也是雜靈根,也是被人當耗材使。他花了三百年,從耗材爬成化神——結果發現,飛昇是騙局。
底下的人以為自己是在渡劫。渡的是凡人的劫,過了劫,就是仙。可他知道,飛昇不是渡劫,是赴宴——主人設的宴,客人是菜。
你以為在渡劫,其實在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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