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也不欠陛下一聲謝恩。”
白牆上的欠銀尚未全部擦去，火場搶出的十二冊殘賬已經送進大理寺後院，宋硯之讓人拆掉窗上厚簾，只留竹簾擋風，溼紙逐頁夾在細網上陰乾，誰也不許拿炭火烘烤。
婉寧站在長案前，看著幾張已經展開的殘頁：“這些紙還能認出字嗎？”
“邊上的字可以，中間的簽押欄已經洇成墨團，若強行揭開，紙面會跟著脫落。”
宋硯之用竹片托起一頁：“戶部稱救火時井水灌進書庫，冊子先泡後燒，所以墨跡化開，這個說法原本說得過去。”
梁慎沒有接下結論：“原本說得過去，便是現在有了說不過去的地方。”
“頁尾這圈水痕發黃，邊緣還夾著灰泥，確實來自火場髒水，可頁心另有一圈溼痕，顏色淺，範圍剛好蓋住領銀人簽押和經辦小吏姓名。”
宋硯之將殘頁壓在兩片薄紗之間，讓眾人迎著窗光檢視：“自然浸水會從頁尾和紙邊往內擴，痕跡應當相連，這一頁卻是下方黃，上方白，中間還隔著未溼透的紙脈。”
婉寧把臉靠近薄紗，鼻尖沒有碰紙：“這裡有皂角味，跟孫嬤嬤洗舊帕子用的水差不多，可火場井水裡沒有這個味道。”
唐硯立即攔住她：“殘紙沾過炭灰和油，不許再聞第二次，若要辨味，另取同冊無字頁交給洗紙匠核看。”
宋硯之剪下一條已經脫離裝訂的空白紙邊，又從頁尾取下黃水浸過的碎角，分別裝入兩隻素瓷碟：“不必嘗，也不必用怪法子，只讓做舊紙修補的匠人看紙漿鬆散方式。”
梁慎問道：“洗紙液能讓墨消失到什麼程度？”
“舊紙沾汙以後，書坊會用稀釋皂角水輕拭，再用清水吸走浮墨，若反覆塗在新寫不久的字上，墨色會散，紙面卻未必破。”
宋硯之指著頁心：“這些賬冊經歷火烤，洗過的位置吸水更快，才留下第二圈淺痕。”
婉寧把十八張假憑單的位置抄樣放到旁邊：“被洗的地方都一樣嗎？”
“十二冊中已經展開的十九頁，淺水圈都蓋著簽押欄，金額欄和發放日期留得較清楚，顯然有人希望旁人看見銀子發過，卻看不見誰核驗，誰交付。”
梁慎讓書吏逐頁描下兩種水痕的邊界：“只能寫紙面存在兩次受水跡象，第二次用水成分與火場髒水不同，至於誰洗過，仍須另查。”
唐硯帶人返回戶部冊庫，把院中水缸和救火木桶全部封存，缸底只有泥沙和腐葉，取出的舊水在白布上晾過，沒有皂角留下的滑膩沉積。
守庫書吏被帶到大理寺時，鞋襪已經換過，袖口卻還留著那夜炭盆油煙燻出的暗黃：“小人只負責外院，內庫的冊子如何溼，小人確實不知。”
唐硯把清潔房領用冊放到他面前：“西廊修補舊檔，要用皂角水清除蟲汙，三日前入庫六壇，昨夜清點只剩五壇，缺掉的一罈沒有領用簽字。”
“修冊匠人來往多，誰都可能拿走，小人不管清潔房。”
“清潔房鑰匙掛在外院值房，領鑰匙的人要經過你。”
書吏低頭翻著領用冊：“那幾日戶部封庫，催辦房的人說奉鄭侍郎私籤清理舊賬，小人隔門收了牌子，便把鑰匙遞出去，沒有見到臉。”
婉寧問道：“隔著哪一扇門？”
“西廊小門，門上有遞文書的方孔，夜裡風大，那人把斗篷遮到下巴，小人只看見手。”
“手上戴了什麼，袖口是什麼顏色，說話帶哪裡的口音？”
書吏把手藏進膝間：“戴著灰布手衣，袖口也是灰的，只說奉命取水，三個字都短，小人聽不出籍貫。”
梁慎把燒裂的懷恩木牌推過去：“你先前說私籤隔門遞入，卻沒有說那人取過清潔房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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