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賬的人不只想讓字消失，還想讓所有人相信它死於一場意外。”
宋硯之等殘頁陰乾到能夠承受薄紗託舉，才拆開第一冊燒斷的裝訂線，紙面中央只剩散亂墨團，原本寫過的字已經無法憑輪廓辨認。
蘭穗守在案邊，手裡放著繡坊常用的細針和銀鑷：“這些針孔也要拆嗎？”
“先不拆，裝訂線遮過水，孔裡的紙纖維可能還貼在原位，若直接抽線，剩下的墨也會跟著掉。”
宋硯之用竹籤分開焦黑線頭：“你手穩，只挑已經露出的紙毛，不許碰孔壁，更不能為了湊出字形往外挖。”
蘭穗換了一根針尖圓鈍的舊針，沿著第六個裝訂孔挑出幾縷細纖維，纖維內側仍留著藍黑墨色，外側卻被皂角水洗得發白。
婉寧蹲在矮凳上看了許久：“紙面上的墨散開了，針孔裡的墨為什麼還在？”
“裝訂線壓住孔壁，洗紙水只能浸到外層，寫字時滲進纖維深處的墨留了下來。”
宋硯之取來同年份完整賬冊，把兩冊裝訂孔逐一對齊：“戶部賬式固定，每一欄的欄首位置相同，只要確定殘墨落在哪一行，便能知道它原來屬於哪一項。”
梁慎提醒道：“知道欄位，不等於知道原字，不能拿完整冊上的字補進殘頁，再說這是恢復所得。”
“所以下官只比位置，不先比內容。”
宋硯之將帶墨纖維壓在白紙上，第一組殘墨位於發放狀態列，針孔兩側各留一小段筆畫，其中一段向下彎，另一段橫折收短，與現存的已發二字並不相接。
婉寧把完整賬冊翻到同欄：“這裡除了已發，還會寫什麼？”
“已發，緩發，待核，退回，四種。”
宋硯之讓書吏分別按當年戶部字型寫在薄紙上，再把針孔位置覆蓋比對：“已字的起筆應當落在孔左，殘墨卻在孔右，緩字和退字的筆畫更密，也對不上。”
蘭穗看著最後一張薄紙：“待字右邊那一橫，正好穿過針孔。”
“還差核字。”
婉寧沒有急著把答案寫下：“一處殘墨只能排除幾個字，不能證明剩下的那個一定正確。”
宋硯之把相鄰三頁依次攤開，第二頁針孔中保留了木旁短豎，第三頁又留下待字的左邊筆鋒，三頁所處欄位相同，外層紙面卻都被補寫成已發。
梁慎問道：“補寫的已發是在洗紙之前，還是洗紙之後？”
“洗掉原字以後補寫，再將整冊泡入髒水，補字墨色也被泡散，只留下看似同一場事故造成的墨團。”
宋硯之把纖維殘墨和外層補墨分開編號：“孔內殘墨較深，外層墨團浮在已經鬆散的紙面上，落筆順序確實不同。”
蘭穗抬手揉了揉被針柄硌出的指痕：“也就是說，這三頁原先都寫著待核，後來才改成已發？”
“現有痕跡支援這個方向，案卷裡只能寫疑似待核，不可寫已經確認。”
梁慎把三頁列為重點殘件：“等找到同批抄本，催辦房底稿或庫銀交接簿，才能把疑似二字拿掉。”
婉寧看向十八張假手印：“待核表示遺屬還沒透過身份核驗，銀子不能發，他們卻把待核洗掉，寫成已發，再補上蠟模手印。”
“如此一來，庫銀出賬，憑單齊全，司禮監摘要也只會看到已經發放。”
蘭穗重新挑起下一頁線孔，纖維上沒有成字墨跡，卻夾著一段比賬欄更細的黑線：“這裡像是寫在頁邊的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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