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狼崽的記號刮乾淨了,陶獸醫給它上了藥,它睡了過去。
青黛蹲在屋門口,一直沒說話。陸星闌知道她在想什麼——陶獸醫那句種進去的記號,她聽懂了。
陶獸醫的屋裡,藥味散了一夜,天矇矇亮的時候,青黛才起身。她把那把短弩從頭到尾擦了一遍,又試了試弦,才開口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那簪子,我先放在陶獸醫這兒了。等回來,再取。
你娘那根簪子,陸星闌說,是在血池邊撿的。血池是的據點。那的據點,在哪兒?
青黛抬起眼:你懷疑,喂的地方,不在林子裡。
北境分署的人,把記號從血池收走,喂進別的東西里。陸星闌說,餵食場在北境,鐵門後頭那東西,吃。血池收的是血,餵食場喂的是具——血池的血,是不是也往餵食場送?
這話他沒頭沒尾,是問給自己聽的。可問出來,他心裡反倒清楚了幾分——如果血池是,餵食場是,那中間必然有一條路,把收來的東西送過去。這條路,八成就是那條暗河。
青黛想了想:林子裡有獵戶說過,隔一陣子,就有灰衣人從林子北邊的懸崖下去。懸崖底是深谷,谷底有條暗河,通向林子外頭。
暗河通向哪兒?
北境。青黛說,順著暗河走,能到北境的河灣。河灣邊上,有一處荒廟。
陸星闌心裡那根弦,繃了一下。荒廟、河灣、夜裡點燈——這種地方,最對收崽人的胃口。他們收的那些崽,不能走官道,不能見生人,只能走水路,走那些沒人願意走的路。
陸星闌心裡一動:荒廟?
老獵戶說的。青黛站起身,他說那廟鬧鬼,沒人去。可半夜過路的人,能看見廟裡有燈。
兩個人沒有再猶豫。
青黛把小狼崽抱起來,又放下,又抱起來——最後還是沒忍住,把它交到陶獸醫手裡的時候,手指頭抖了一下。
青黛把小狼崽託給陶獸醫照料,背好短弩,帶了乾糧和火摺子。陸星闌把玉佩、石板、銅片、鐵骨扇一樣樣收進懷裡,拍了拍胸口,確保都在。
臨出門,陸星闌回頭看了一眼。小狼崽蜷在陶獸醫屋裡的草墊上,睡得正熟,腿上纏著新的白布。他輕輕把門帶上,低聲說了句麻煩您了。
陶獸醫在屋裡應了一聲,沒送出來。
走吧。他說,順著暗河走,去看那廟。
林子北邊的懸崖,又高又陡。兩個人貼著崖壁,抓著藤蔓,一點點往下攀。崖下是條窄窄的谷,谷底一道暗河,水聲嘩嘩地響,在黑暗裡顯得格外空。
崖壁上的石頭松的松、碎的碎,一腳踩滑,就是粉身碎骨。陸星闌攀到一半,手心裡全是汗。他停住喘了口氣,往下一看——谷底的河水泛著白沫,在月光下,像一條活著的蛇。
青黛在前頭開路,腳踩得穩。她攀崖的時候不說話,可每到一處松石,都會先拿腳尖探一探,再放全腳掌。陸星闌跟在後頭,學著她的法子,走了半程,手心裡的汗才漸漸幹了。
這條路,他壓低聲音,你走過?
走過。青黛頭也沒回,我娘帶我來過一次。她說,這谷底有條路,能出林子。
陸星闌心裡,微微一沉。他娘是走投無路才走的這條路;青黛她娘,也是。這條暗河,到底吞了多少人?
他忽然想到,他娘當年,是被人從這條河灣一帶,一路追進林子的。青黛她娘,也是順著這條線,追到血池,再也沒回來。
這條河,一頭連著他娘,一頭連著青黛她娘。兩個素不相識的女人,都被這條線拴著,一個逃,一個追,最後都沒能囫圇著回去。
青黛,他忽然開口,你恨這條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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