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對著門,正往一疊紙上寫著什麼。陸星闌他手邊的案子上,放著幾根小竹筒,竹筒裡插著幾縷幼崽毛,還有一隻小陶罐,罐口封著紅泥。
陶罐上的紅泥,跟獵屋鐵箱那把鎖一個色。陸星闌把鼻子湊近門縫,那股味道他認得——燒焦的毛味,混著一股草藥的苦味,跟他懷裡那把鐵骨扇上的味兒,一模一樣。
陸星闌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他一路收進懷裡的東西——玉佩、石板、銅片、鐵骨扇,還有那截斷環,一樣一樣,都指向同一個源頭。眼下這廟裡,他總算看見那個源頭的一角了:一個灰衣人,一盞燈,一屋子從林子裡收上來的記號。
這廟,他低聲說,八成只是條中轉的線。記號從這兒收上來,再往北送。送到哪兒,送去幹嘛——還得往下游看。
青黛點了點頭,握弩的手,穩了穩。
是記號的樣品。陸星闌壓低聲音,對青黛說,他把記號收進竹筒裡,往上報。
青黛沒答,她盯著那個灰衣人,忽然壓低聲音:我認得他。
認得?
他是收崽的。青黛的聲音很冷,我娘沒的那年,他在林子邊上收過一趟崽。我見過他。
陸星闌心裡一緊。
灰衣人寫完,把紙摺好,塞進竹筒裡,又從懷裡摸出一塊木牌,放在燈下看。木牌上刻著紋,陸星闌那紋裡黑氣流轉,跟黑鐵環、跟血池,一個路數。
跟別的不同,這塊木牌上的紋,黑氣是活的,圍著牌子一圈圈地轉,像一層細細的蟲。
北境分署的。陸星闌低聲說,就是這兒了。
他不動聲色地退了半步,把青黛往自己身後帶。廟裡那個灰衣人,一個人、一盞燈、一屋子記號的樣品——這種地方,多半有後手。他廟後頭那排腳印,心裡已經記下一條退路。
他正要起身,廟裡的灰衣人忽然抬起頭,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陸星闌的心,猛地一沉。
他灰衣人眼裡——不是黑氣,是一雙豎著的瞳,金色的,像蛇的眼睛。
他猛地拽住青黛,往下一壓,貼著牆根藏好。
青黛的手,已經扣上了弩機。陸星闌按住她的手背,輕輕搖了搖頭——這種時候,弩弓再快,也快不過人家一雙能在夜裡看見記號的眼睛。
廟裡,灰衣人緩緩站起身,朝門口走來。
有人。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笑意,我聞見了——一隻是妖,一隻……帶記號的。
陸星闌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低頭,看著自己胳膊上那道黑紋,在夜色裡,竟微微發亮。
陸星闌的心,一下沉到了底。
他這條黑紋,十八年來,頭一回在他自己眼前,亮了起來。亮得不兇,像夜裡一盞將熄的燈,可他看得清清楚楚——它認得這廟裡的東西,它也在應和。
帶記號的。那灰衣人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笑,十八年了,總算讓我撞見一個活的。你爹當年,我差點沒抓住。這回,可不能讓你跑了。
陸星闌的呼吸,猛地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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