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將盡處》第42章 娘親(1)

作者:一介執筆客·4小時前

陸星闌跪在井邊,手伸進黑氣裡,碰到了一個冰涼的、乾瘦的手指頭。

那手指頭輕輕勾住他的指尖,像小時候,他半夜做噩夢驚醒,娘總會這樣,輕輕勾住他的手指,哄他再睡一覺。

陸星闌跪在井邊,一動不敢動,生怕那根手指頭,是夢裡的。

他想起蒼冥山那些夜。老趙頭睡得沉,呼嚕打得震天響。他一個人縮在雜役房角落裡,聽著風聲,想著那個從沒見過面的娘,想她到底長什麼樣,想她要是還在,會不會也半夜醒來,替他掖被角。

如今那根手指頭,就勾在他指尖上。涼涼的,瘦瘦的,可確確實實,是活的。

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只剩這一句,我來了。

別碰太久。計山河在旁邊說,黑氣吸人精氣。你現在身子還虛,撐不住。

陸星闌不聽。他跪在井邊,握著那根冰涼的手指頭,握了很久。

闌兒,井底那個聲音說,讓娘看看你。

黑氣緩緩分開,露出一張臉。一張瘦削的、蒼白的臉,眉眼跟陸星闌有七分像。她隔著黑氣,看著陸星闌,眼裡蓄滿了水。

像你爹。她說,又不像。你眼睛像你娘。

陸星闌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井沿上。

他啞著嗓子說,我想接你出來。

她娘搖了搖頭,輕輕笑了:傻孩子。娘出不去了。她抬手,隔著黑氣,虛虛地摸了摸他的臉,娘被這井吃了十八年,早跟它長在一塊了。你爹拿命壓著它,才替娘續著這口氣。你要是硬把娘拔出去——她頓了頓,淵眼就醒了。到時候,這一片的人,都得給娘陪葬。

那我爹呢?陸星闌轉過頭,看著計山河,我爹也得一直壓在這?

計山河蹲在井邊,沒答話。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手——乾枯的、佈滿青筋的手,笑了笑。

爹壓得住。他說,爹壓了十八年,再壓十八年,也沒啥。

我不讓。陸星闌說,我來,就是來接你們的。

接啥。計山河擺擺手,爹跟你娘,當年就沒打算活著出去。把你送出去,是爹這輩子,幹得最值的一件事。

你把我送出去,陸星闌說,可你有沒有想過,我出去之後,過的是什麼日子?他聲音啞了,我改姓埋名,在蒼冥宗當了五年掃地雜役,被人使喚,被人趕,連自己姓什麼叫什麼都差點忘了。爹,你把我送出去,不是送我去活——是送我去躲。

計山河的手,頓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低下頭,啞著嗓子說:爹……爹是怕你死在淵眼底下。

我知道。陸星闌的眼淚,又下來了,可爹,你把我送出去,你替我扛了十八年。我這輩子,總得自己扛一回。

井底,他孃的聲音,輕輕響起來:闌兒,別怪你爹。當年要不是你爹把你抱出去,你早就跟娘一樣,困在這井裡了。

陸星闌跪在井邊,看著自己爹,又看看井底自己娘,忽然站起來。

那淵眼,到底是什麼?他問,你們把它說得那麼邪乎。它總有個來路吧?

計山河沉默了一會兒,說:淵眼,本來是個人。一個跟你爹一樣,被星宮養出來的記號的具。他被人種了記號,餵了一輩子,最後把自己喂成了這口井。他頓了頓,你爹我當年接的,就是這麼一檔子事。

陸星闌蹲在井邊,聽著這話,後背一陣一陣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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