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了,淵眼也安靜了。
陸星闌抱著娘,看著她蒼白的臉,心裡說不清是喜是悲。淵眼沒了——天星真的把它化開了。可他娘被吞了十八年,只剩一口氣,現在那口氣續上了,人卻虛弱得厲害,連睜眼都費勁。
得趕緊出去。計山河說,淵眼化了,林子裡的黑氣一時半會兒散不乾淨,你娘這身子,聞不得那個味兒。
陸星闌點點頭,把娘背到背上。青黛過來,幫忙託著。三人正要往外走,石廳頂上忽然傳來一陣悶響——一聲,石階口塌了。
堵死了。計山河臉色一變。
陸星闌石階口被落石封了個嚴實,堵得連條縫都沒有。他正發愁,腳下那口井忽然又冒了一下——不是黑氣,是一汪清亮亮的水。
井底下有水道。計山河說,淵眼化了,原來的暗河就通了。他蹲下去,伸手探了探水,水是活的,通著林子裡的溪。順著水走,能出去。
可是孃的身子……陸星闌遲疑。
爹背。計山河說,你顧好自己。爹背了十八年,背得動。
他接過娘,穩穩地背到背上,先跳進水裡。水不深,只到腰。青黛第二個,陸星闌斷後。
三個人沿著水道,彎彎繞繞地走了大半個時辰,水漸漸淺了,頭頂透進一線天光。計山河爬上去,把娘放下來,又伸手把陸星闌和青黛一個個拉上來。
陸星闌爬上岸,一屁股坐在溪邊的青石上,喘了半天。
他低頭,看著自己胳膊上那道黑紋——它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只在皮肉裡,留下一道淺淺的影子。淵眼化了,他這十八年當命根子扛著的記號,也跟著,輕了幾分。
他忽然有些不習慣。像扛了一輩子的一塊石頭,忽然被人搬走了,人還停在原地,不知道往哪兒走。
十八年,他走到哪兒都帶著這道紋。它讓他被人當災星,讓他夜裡睡不著,讓他走到哪都聞見那股追著他的腥味。可它也是他爹孃留在他身上的記號——隔著萬水千山,也認得回家的路。
如今它淡了。他忽然有些說不上來的滋味。
淡了也好。他低聲說,省得那幫人,隔著幾里地,又聞見我的味兒。
他回頭,看著揹著娘走上岸的計山河,這記號……會消嗎?
計山河看了看他胳膊,搖了搖頭:消不乾淨。天星化的是淵眼,化不掉你血脈裡那道。它還在,只是不鬧了。
陸星闌點了點頭,沒再問。
出來一看,正是林子北邊那條溪。
陽光落在水面上,晃得人睜不開眼。林子裡那股黑氣,已經淡了很多,風一吹,帶過來草木的清香。
陸星闌站在溪邊,看著自己爹揹著娘,站在陽光底下,忽然覺得,像做夢一樣。
他啞著嗓子說,您真把娘背出來了。
計山河回頭,衝他咧嘴一笑:爹說了,背得動。
他娘在爹背上,虛弱地睜開眼,看著陸星闌,忽然輕輕笑了:闌兒,娘這些年,天天聽你爹唸叨你。他說你像他,倔。娘還不信——現在信了。
陸星闌蹲下去,握住孃的手,鼻子發酸。
他說,我送您回去,找個地方養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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