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風從海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潮腥的味兒。
陸星闌站在漁神廟門口，把那捲銅片收進懷裡，抬頭望了一眼東方。昨晚入道那一下，得太深，從記憶裡漏掉了一角，他到現在也想不起漏掉的是什麼。可也沒空想。
他把背上的破布包緊了緊，再不走，洛姑娘該等得不耐煩了。
洛雲汐已經站在官道上，白衣被晨風扯得獵獵作響。她沒回頭，只丟下一句：今晚再宿一宿野廟，我就自己回星宮。
別啊。陸星闌笑嘻嘻地跟上去，聖女大人，您不是說了，送我們到星落崖嗎？
我說的是，送你們到星落崖。洛雲汐淡淡道，到了崖下，你們的事，我不管。
到崖下再說。陸星闌一點不慌，您這一路護著，我們踏實多了。
青黛揹著竹簍從廟裡出來，灰耳狐狸趴在她肩頭，竹簍裡還探出只圓滾滾的小獸腦袋。蘇蘅睡眼惺忪地跟在後面，打了個哈欠。
青黛盯著陸星闌看了兩眼，忽然說：你今天走路，跟昨天不一樣了。
哪兒不一樣？
你昨天是抬著腳走，今天是踩著地走。青黛想了想，我娘從前說過，人把腳跟踩實了，才算上路。
陸星闌一愣，隨即笑了：你娘還挺會說話。
青黛摸了摸灰耳狐狸的耳朵，沒接話。
一行四人，就這麼沿著官道，一路往東走。
走了一上午，日頭升高。陸星闌漸漸覺出入了道的好處——他這一路鑿了十八年的經脈，如今像條終於通了的河，星力順著水勢自己流，不嗆不堵。渾身輕，腳底也穩。他試著把那一絲星力引到指尖，又收回去，反反覆覆，倒也不累。
走著走著，路邊草棵裡一聲，鑽出一隻腿上沾血的鷂子，撲騰兩下，栽進溝裡。陸星闌腳步頓了頓，鬼使神差地，多看了那鷂子一眼。
就這一眼，他了一線極淡的、幾乎看不清的光。那光從鷂子身上，牽著出來，繞著道，往官道那頭一個趕牛的老農身上鑽了一下。老農渾然不覺，正為丟了半袋米發愁。
……能看見因果了。陸星闌心裡咯噔一下，東西，本事長進了。可那道引著鷂子、纏著老農的線，他想深看一分，眼睛就發澀，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有什麼東西，正從他後腦勺那兒，想往外漏。
又看了？洛雲汐沒回頭，卻像長了眼睛，我昨晚才跟你說，看太深，漏的是你自己的東西。
我沒深看。陸星闌揉了揉太陽穴，笑，我就多看了一眼，它就逼著我把收回去了。
那是它在替你記賬。洛雲汐淡淡道，計都星魂，看得越深，記的賬越重。你今天的賬，還是少賒的好。
陸星闌嘴上應著，心裡卻不免犯嘀咕。他這雙眼睛，是金手指沒錯，可越用，越覺得像跟人賒賬——每看一分，就有一分東西，記在他記不住的賬上。偏偏他這一路，要走的地方，沒有一處，不需要他睜大眼睛看。
別貪。洛雲汐忽然開口，頭也不回，你才入道一天，根基是拿命鑿出來的。補不回來就別補，絕脈的根，急不得。
我沒急。陸星闌嘿了一聲，我就是想看看，我這雙眼睛，入了道之後，能不能看得再清楚點。
他說著，目光落在官道盡頭。昨晚上他到過，那片海，那座崖，崖上刻著一道痕。如今大白天的，他試著去看，眼睛卻發澀，什麼也瞧不清。他不敢再深看——入道那一晚拉的教訓還在腿上，多看一眼，身上就要漏走一截。
他索性閉上眼，把那一絲星力，往四肢裡走了一遍。入了道，經脈像條通了的水渠，星力走到哪兒，哪兒就暖一分。他摸出那把舊匕首，在掌心掂了掂，手腕一沉，匕首地豎起來，穩穩立在指尖——從前，他要在刀口上壓十二分力，才拿得穩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