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星闌想了想:收人命的網,見血就收。收人心的網——他頓了頓,它先讓人自己走進來,再讓人自己出不去。等網收攏那天,裡頭的人,連自己是怎麼進來的,都想不起來了。
那咱們,算不算已經走進來了?青黛問。
陸星闌低聲道,從北境踏出第一步起,就走進來了。
他說完,又笑了一下:可走進來的人,未必是獵物。也可能是——進來拆網的。
正說著,街角一陣騷動。一個穿著綢衫的道人立在當街,擺了一攤子,桌上擱著幾塊灰撲撲的石頭,扯著嗓子喊:收光石,收光石——會發光的石頭、玉佩,多多益善,價錢好商量!
有人問他收這做什麼。道人擠眉弄眼:星君墳要開了,聽說裡頭認光,帶塊會光的石頭進去,能保命!
陸星闌心裡咯噔一下,幾乎是本能地,抬手按住懷裡那塊玉佩。
玉佩在他懷裡,溫溫的,灰撲撲的,不發光的時候,跟塊路邊撿的破石頭沒兩樣。可他知道,那道人收的會發光的石頭,十成裡九成是騙人的——剩下那一成,是衝著兩個字來的。
他垂著眼,看那道人把一塊假光石吹得天花亂墜,賺了幾十個銅板,忽然沒來由地發寒。
有人在收玉佩。
全天下都在傳星落崖的傳說,而那傳說的盡頭,拴著一塊會發光的玉佩。
洛雲汐的目光,也落在那攤子上。她聲音壓得很低,只有陸星闌聽得見:前頭那隊流民說你晚幾天到都不怕;可這攤子,是今天才擺的。
擺給我看的?陸星闌愣了一下。
有可能。洛雲汐收回目光,淡淡地,你不是說,自有人在東邊放釣線嗎?釣線已經垂到景川城裡來了。
陸星闌沒有說話。
他想起流民那句星君老爺的老墳開了,又想起銅片上那隻半睜的眼。滿世界鬧鬨鬨地衝著一個方向擠,而那方向盡頭,是他爹當年撿到天星的那片東海岸。
這一切,好像有人在兩頭拉著同一根線。
他正想著,街角那道人又喊了一嗓子,蓋過了滿街的人聲:光石玉佩都有價,要是真貨,我出十倍!千金也捨得!
陸星闌握著那塊溫涼的玉佩,手心裡,沁出了一層薄汗。
千金,買他懷裡的東西。
他不知道線那頭是誰。
但他很清楚,從今往後,這一路,恐怕不會再安靜了。
前頭有人追你。洛雲汐忽然開口,後頭還有人防你——防你半路死了,防你走岔了路。可這一攤子收玉佩的,倒像是專程擺在這兒,試你有沒有那顆玉的。
試我?
你看他收的那些光石。洛雲汐目光一閃,十塊裡九塊是假的,騙銅板用的。可他那雙眼睛,從頭到尾,只盯人的胸口——盯那塊會發光的玉。他不在乎真假石頭的買賣,他在乎的,是有沒有路過他跟前。
陸星闌順著她的話,回頭看了一眼那攤子,正撞上那道人掃過來的目光。那目光在他胸前一掠,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走吧。陸星闌收回目光,他認出我了,我也認出他了。這一攤子,是布在景川盯著過路人的眼睛——可他這雙眼睛,也把他在等什麼,告訴我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很低:他沒有等的人。他在等一塊玉。一塊天一黑,就會自己亮起來的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