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後,四人進了那座城。
城名景川,是東行的要道。城門一開,人流湧進來,陸星闌差點擠丟了鞋。街上到處是配著劍、揹著包袱的散修,還有牽著靈駒、掛著宗門腰牌的各派弟子,熙熙攘攘,全奔一個方向。
他挑了路邊一間茶肆坐下,叫了一壺粗茶,豎著耳朵聽。
茶肆裡坐得滿滿當當,全在說一件事——星落崖。
聽說了沒,星落崖底下,塌出來一座星君老墳!
什麼老墳,那是陛下的——是星君的遺蹟!天機閣的卦象都說,東邊要出一件了不得的東西。
後頭還有更玄的,有人說那墳裡埋著能開新星路的東西,誰得了,誰就是下一個星君。
陸星闌端著茶碗,聽得直咂舌。他原以為自己這趟是去挖第二個淵眼,敢情在滿城人嘴裡,他挖的是星君墳。
幾位,也是奔星落崖去的?鄰桌一個灰袍散修湊過來,壓著嗓子,我有個內幕訊息,要不要?便宜,五十個銅板。
多謝,不用。陸星闌把關子放他眼前晃晃,你看我這身上,值五十個銅板嗎?
灰袍散修見他一身補丁,悻悻坐回去,跟同伴咬耳朵:窮鬼。
陸星闌不惱,反倒湊過去,笑嘻嘻地:不過這位大哥,你訊息靈,我請教一件事——那星君墳,是誰先放出來的訊息?
這誰知道。散修一擺手,城裡一夜之間就傳遍了,都說是聖地的線人。
陸星闌聽出味來了。他回頭,看了洛雲汐一眼。洛雲汐端著茶,神色淡淡,眼底卻沉了幾分。
那灰袍散修見他不買訊息,反倒來了興致,又湊過來壓低聲音:要不這樣,訊息我不收你錢,當交個朋友——我勸你別去。那星落崖,邪性得很。有人說,那墳裡頭,有活人埋著,還有死人,是活著的。
活人埋著,死人活著?蘇蘅在旁重複了一句,這話,倒像哪本舊典裡的話。
管他典不典,散修一擺手,反正我們這些老跑腿的,都繞著走。你們要真是奔那去的,他上下打量陸星闌一眼,目光在他胸口頓了頓,趕緊趁天亮,往東趕吧。天一黑,那崖邊上,可沒人敢待。
他說完,也不等答話,起身撣了撣袍子,走了。
陸星闌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問洛雲汐:天一黑沒人敢待——那是怕什麼?
洛雲汐沒有立刻答,只把茶碗轉了轉,過了半晌,才道:怕的,不是崖上的東西。是崖底下那些,天一黑,就醒過來的。
出了茶肆,洛雲汐才開口:景川離星宮幾千里的地,一夜傳遍,誰放的?
你是說,有人故意放風?陸星闌順著她的話往下想,釣人過去。
洛雲汐沒答,只望著街上湧湧的人流,說了一句:星宮沒有放這個風。天璇學宮沒有,聖墟閣也沒有。這麼大的訊息,三大聖地五宗,沒有一家點頭——它自己就傳遍了全天下。
巧了。陸星闌低聲道,我在北境查懸賞網的時候,也見過這種傳法。越是沒人認領的訊息,背後越有人攥著因頭。
他說的懸賞網,是從小聽人唸叨著長大的——長興商號懸計姓血脈,五百金,掛了大半輩子。那樣一張網,也是不敢見天日的訊息,自己悄沒聲地,撒遍了大江南北。
這回,會不會是同一種網?蘇蘅問。
同一種網,可下頭收的東西不一樣。陸星闌道,長興收的是計姓的人,這回收的是人心的熱鬧。滿天下的人要是都擠到東海去,那崖底下別說藏個淵眼,藏十座城,都有人往裡擠。
他這話說著,自己心裡也犯嘀咕。收人心,比收一個人,難得多,也大得多。能撒得動這麼大一張網的人,絕不是一個商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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