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將盡處》第16章 第一層(1)

作者:一介執筆客·5小時前

暗渠的盡頭,不是牆,是一道被什麼東西從裡頭頂開的石門。

門縫裡漏出的光,是冷的,灰白的,像月光凍成了霜,鋪了一地。

陸星闌把玉佩收進懷裡,那點昏黃的燈,一滅,門裡的冷光便湧了上來。他側身擠過門縫,腳一落地,便愣在了那裡。

這是一間極寬闊的石廳。地面鋪著整塊的青石,磨得光可鑑人,可那青石上,密密麻麻,躺著一層東西——不是屍體,是。

有的只剩半截身骨,鎧甲還扣在身上,鏽得發黑;有的只剩一隻手臂,握著一杆斷槍,直直地插在石縫裡;還有的,是整具跪著的骨架,雙手撐著地面,像是死前,還在拼命想站起來。

星兵。洛雲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舊紀元給星君守門的兵。

守門的?青黛把竹簍裡的崽抱緊了些,守著守著,全死在這兒了?

守著守著,門就再沒開過。洛雲汐道,我讀過星宮——萬年前那場大劫,星君隕落,星兵也一併殉了。只是我沒想到,殉的地方,在這兒。

可這地方,不像埋骨之地。蘇蘅蹲下來,指尖按上一具殘骸的斷腕,斷口齊整,像被一刀斬斷的。屍身卻擺得整整齊齊——跪著的跪著,趴著的趴著,沒一具是亂躺的。

殉葬。陸玄湊過來,死人擺得越齊整,越是有人死後收拾過。這廳裡死的,不是一場混戰死的——是排著隊,跪下來,等人收的。

等人收?青黛抱緊竹簍,那收他們的,又是誰?

收他們的人,洛雲汐緩緩道,總得有一樣東西,能讓他們得下去。她說著,蹲下身,指尖拂過那具跪著的骨架的肩胛,星兵是給星君守門的。能讓一整廳星兵,齊刷刷跪著去死的——只有他們守的那個人的命令。

星君的命令?陸玄的聲音有點發飄,那就是說,這廳裡的人,是奉了自家主人的令,跪在這兒等死的?

這世上,能讓一隊兵含笑赴死的命令,洛雲汐的目光暗了暗,要麼是,要麼是——字。這兩樣,都夠他們跪得心甘情願。

陸星闌沒有說話。他盯著那滿廳的骨架,忽然想起卷一幽冥淵那塊碑——計都一脈,守淵而死。守淵而死,守淵而死……這滿廳跪著的星兵,是不是也是同一種死法?

陸玄蹲在一具跪著的骨架前,翻了翻那殘骸的甲片,忽然了一聲:這甲,是新的。這鏽……是這兩百年才鏽出來的。

兩百年?陸星闌一怔。

我認得鐵。陸玄道,天機閣看天下物件,鐵鏽的成色騙不了人。這些甲,鑄成的時候,就該是萬年前——可它們朽成這樣,卻是近兩百年的事。他抬起頭,聲音發緊,陸兄,這地方,要麼是萬年前有人把一批埋了進來;要麼是——舊紀元這三個字,底下還壓著一層咱們沒看見的東西。

新兵埋進來做什麼?洛雲汐問。

埋給誰看。陸玄道,你方才說,星宮裡記著,星兵殉了萬年前的大劫。那要是有人不信這話,偏要進來查——他看到的,就該是眼前這幅光景:滿廳殉葬的星兵,整整齊齊。擺這副光景的人,要的,就是讓人一看就信。

陸星闌沒有立刻答。他蹲下身,把掌心貼在一具殘骸的甲片上。

就這一下,他了。

二十年前,有人走過這道石門。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揹著一個包袱,腳步很輕,走在這滿地的殘骸之間,一樣一樣,低頭去看那些甲片上的紋路。他看得很慢,像在認字,又像在找人。

二十年前。陸星闌猛地收回手,太陽穴突突地跳,來過一個人。

男的女的?青黛問。

男的。陸星闌的聲音發啞,揹著一個包袱,在看這些甲片。他看著看著,蹲下去,從一具殘骸底下,抽出一卷東西,貼身收好,才走的。

他話音落,滿廳的人,都靜了下來。

二十年前,來星落崖看過星兵殘骸的男人——除了他爹,還能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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