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將盡處》第25章 碎角(1)

作者:一介執筆客·7小時前

那角碑從星獸肚子裡滾出來的時候,青黛就看見了。這會兒它躺在礁石上,被星海的水洗得乾乾淨淨——巴掌大的一角,斷口齊齊整整,像被人一刀削下來的。

短弩的箭還插在獸頸上,箭桿斷了一截。那畜生死透了,可它那一肚子東西,還在著——爛肉一樣的光,從豁口裡一陣一陣地冒,像誰在底下吹氣。星海的水光貼著灘地湧過來,把那道光映成慘白的顏色,忽明忽暗。

青黛蹲下去,把那角碑舉到眼前,看了兩眼,臉上沒什麼表情,人卻忽然不動了。

陸星闌。她喊了一聲,聲音有點硬,你過來看看這個。

陸星闌正靠著星灘邊一塊礁石,讓蘇蘅替他裹胳膊上的傷。那傷是方才那頭星獸回頭一爪帶出來的,皮肉翻卷,血跡已經凝了。蘇蘅的醫符貼上去,傷口發出一線極淡的綠光,慢慢止住滲血。

你這傷,記著換藥。蘇蘅道,星獸的爪上有淵眼的餘毒,光靠醫符壓不住。

知道了。陸星闌應了一聲,站起來,走到青黛身邊,低頭看那角碑。

碑角上那兩個字,他方才已經認下了——守淵。幽冥淵那塊碑,他親眼見過,上面刻的是計都一脈,守淵而死。

四個字,湊齊了。青黛道,槐爺給我講過,北邊幽冥淵有塊碑,碑上就這麼一句話。你這角上,正好是;缺的,在那塊碑上。

幽冥淵在極北,星落崖在東海。陸玄蹲在旁邊,拈起那角碑掂了掂,又湊到鼻尖底下聞了一下,語氣發虛,隔著幾千里地,一塊碑角,怎麼就從星獸肚子裡滾出來了?

你認得出什麼?蘇蘅問。

這石頭。陸玄道,天機閣認天下物件,石頭的成色騙不了人。這塊碑角是玄曜石——黑底,帶一層極淡的銀星,天下只有幽冥淵那一片崖底出。別處的石頭,長不出這個色。他抬起頭,聲音發緊,它就是從幽冥淵來的。被人削下來,帶了幾千里地,喂進了這頭星獸的肚子裡。

誰削的?青黛問,誰把它從幽冥淵,帶到東海來?

削碑的人,還專門留著這兩個字,沒捨得鑿掉。陸玄的聲音更低了,你瞧這斷口,齊得像一刀。可那兩個字的邊上,沒有一道鑿痕——他不是要毀這塊碑,他是要把這一角,原樣帶到這兒來。

帶過來做什麼?蘇蘅問。

沒有人答。

青黛肩上那隻灰耳狐狸,一直臥得好好的,這會兒忽然豎起耳朵,喉嚨裡滾出一串低低的嗚咽。竹簍裡那兩隻崽,也焦躁起來,吱吱地叫。

它們怕的不是碑。青黛道,是碑角上那道紋。那紋是活的——跟血池裡那些記號,一個路數。

陸星闌把碑角翻過來。

背面果然刻著半圈紋路,深淺不一,彎彎繞繞,像一條蜷著的蛇。那紋路他認得——他爹留給他的銅片,背面刻的淵眼符號,就是這個畫法。

陸星闌盯著那道紋,忽然了——那紋路里,藏著一雙手。一雙握著鑿子的手,蹲在幽冥淵的崖底下,把那角碑從一整塊石碑上,一寸一寸,剔下來。剔得很慢,也很穩,像怕多傷一分石料。剔完,那雙手把碑角揣進懷裡,一路往東。

他再要那雙手的主人長什麼樣,眼前就泛起一片霧,什麼也看不清了。

看見什麼了?洛雲汐問。

一雙手。陸星闌回過神,揉了揉眉心,把那角碑從幽冥淵剔下來的人,一路往東走,走得很急。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可我記不清那雙手了——剛看見,就忘了。他笑了笑,許是看岔了。

洛雲汐沒有接話。她眉心那道金印,沒來由地,跳了一下。

餵食場鐵門上,也有這個。青黛道,黑鐵環內側,狼崽腿上,也有。我娘那條線,就是順著這道紋走的——林子裡喂,北邊收,一線拉到東。

你娘那條,是喂崽的線。陸玄道,這一條,是喂碑的線。兩根線,一頭一尾,到了這海底,全纏到一處了。

青黛沒說話。她把手伸進竹簍裡,摸出一樣東西——是今早她那隻崽從星海底叼回來的半截鐵環。她把鐵環舉到碑角邊,比了比。鐵環內側那道紋,跟碑角背面的紋路,竟是一筆連下來的,像同一個記號,刻在了兩樣東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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