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是崽從星海底叼上來的。青黛道,碑角是星獸肚子裡滾出來的。她看看環,又看看碑角,一底,一肚——這海底的東西,怕是比咱們看見的,還多。
陸星闌沒有接話。他把那角碑平放在礁石上,又摸出懷裡的銅片,兩樣東西並排擺著。銅片上七個暗點,星羅棋佈;碑角背面那半圈紋路,正好接在銅片邊沿一處紋路的起頭上,嚴絲合縫。
對上了。陸星闌盯著那接縫,這碑角背面刻的,是半張星圖。它斷下來的地方,正好是這銅片的一角。
你爹留給你的銅片,洛雲汐一直沒有開口,這會兒才走近,聲音很輕,原來不是一張圖。是一張圖的——一角。
一角。陸星闌重複道,那剩下的角,還在別處。
幾個人圍著那塊礁石,誰也沒說話。星海的水光一浪一浪地湧,把那角碑上的兩個字,照得一明一暗。
蘇蘅蹲下來,指尖落在碑角上,眉頭一蹙:這石頭,是溫的。
石頭怎麼會溫?青黛問。
玄曜石性寒,常年浸在崖底水裡,該是冰的。蘇蘅道,這一塊卻是溫的——像是被人握了很久,握到把體溫都沁進去了。她頓了頓,削它的人,是把它一路揣在懷裡,貼著肉,帶到東海來的。
陸星闌沒有說話。他想起自己懷裡那塊玉佩,也是這麼一路貼身帶大的。
看字。洛雲汐忽然開口,從陸星闌手裡接過那角碑,就著光,看了很久,這兩個字的起筆是壓下去的,收鋒往回勾。星宮密檔裡存的計都星君手書,就是這個寫法。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陸星闌臉上:幽冥淵那塊碑,是這個字。星落崖第一層那塊舊碑,也是這個字。如今這塊從星獸肚子裡滾出來的碑角——還是這個字。
同一雙手。陸星闌道,守淵而死,刻了一路。
一路?蘇蘅輕聲問。
守淵而死的地方,在極北;一個守淵而死的地方,在東海。洛雲汐道,中間隔著的不是幾千里路——是有人,想把這兩處,連成一條線。
一條線。陸玄忽然接話,聲音發顫,我算過,陸兄的命線,斷在東海。如今這塊碑角,把幽冥淵和東海縫到一處——那斷的,怕就不止是他一個人的命線了。
他這話一齣,幾個人都靜了。
陸玄沒再接話,摸出兩枚銅錢,在指間轉了幾轉,忽然地往礁石上一拍。
怎麼樣?青黛問。
卦面是好的。陸玄盯著那兩枚錢,聲音發乾,可錢落下去的時候,我脊樑骨涼了一下。天機閣的規矩,卦不落空——這一涼,得記下來。他頓了頓,記下來,往後的路,才不算白走。
我有句話,一直沒敢說。洛雲汐開口,聲音很平,幽冥淵碑、星落崖碑、這塊碑角——同一雙手,同一句話。這句話,我在別處也讀過。不是碑上,是密檔裡。她說著,聲音一點一點低下去,臉色也一點一點白下去,可我忽然想不起來,是哪一頁了。
你記性不是最好嗎?青黛道,你說過,密檔你從小抄到大,一筆一劃都認得。
就是這回事。洛雲汐道,我認得的字裡,有這句話;我背得下的頁裡,也有這句話。可我想不起它在哪一頁——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就像有人,把我翻到那一頁的手,按住了。
陸玄的臉色也變了。他盯著她,半天,才啞著嗓子道:能讓你想不起來的密檔,那是星宮的天諱架。
天諱架。洛雲汐重複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不該留名,又不得不記的事。守淵而死她忽然不說了。
夜風從星海那頭吹過來,吹得那角碑上的兩個字,一明一暗。
洛雲汐垂著眼,過了好一會兒,才極輕地,說了一句:
這話,星宮密檔裡,也有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