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裡有人低聲議論,有人已經磨刀霍霍,隔著那層青白的光,朝陣裡張望——他們不敢進陣,可他們在等,等陣裡的獵物自己內訌。幾十雙眼睛,像一群圍在籠外的狼。
灰耳狐狸在青黛肩頭,弓著背,朝那群人,低低呲了一聲。竹簍裡一隻崽子,嚇得把腦袋埋進尾巴里。青黛一手按住它,一手,已經摸上了那支套了鞘的短弩。
陸星闌飛快地數了一遍人頭,又飛快地,把七個祭臺看了一遍。聚星境的星力在丹田裡悶燒,可他知道,就算他拼上這條命,也攔不住幾十號人。他在找一樣東西——找一個空桑沒算到的口子。
洛雲汐沒有說話。她站在他斜後方,視線卻在七個祭臺的底座上,一行一行滑過去,像在讀一篇讀過許多遍的文章。忽然,她極輕地,動了動嘴唇。
第三座祭臺。她道,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底座下的光,比旁處淡。
陸星闌心口一跳,面上卻不露分毫。他裝作無意地,往第三座祭臺瞥了一眼——果然,那裡一圈冷光,像是繞開了什麼,比別處矮了半寸,薄了一線。
他記下了。嘴上卻道:你眼神倒是好。
不用謝。洛雲汐淡淡道,我不是幫你。我是怕你死太早,玉落進聖墟閣手裡,髒了我星宮的東西。
冷光爬過祭臺底座,青白的光,逼近五人的靴邊。陸星闌拿腳,試著往那光上一踏——
嘶的一聲,靴底冒起一縷青煙。光像活的一樣,咬了一口,又縮回去。
陣是真的。光是真的。絕地,也是真的。
陸星闌收回腳,指尖在褲縫上,輕輕擦了一下。他面上還掛著那點笑,心裡卻在飛快地轉:強攻不行,人太多;破陣,他不知道陣眼;等死,更不是他的性子。
他在等。等空桑犯錯,等陣出錯,等一個誰都沒想到的口子。
就在這時,人群裡,有人輕聲道:書痴。
一個穿青布長衫、懷裡抱著一卷舊書的人,從隊伍最後,慢慢走出來。太初書院的墨桓,從頭到尾沒開過口,這會兒,卻盯著那塊計都一脈,守淵而死的碑,看了很久。
……守淵而死。墨桓輕聲念道,這句話,我像是在哪兒讀過。舊紀元有人記過一筆——計都之裔,為淵所食,亦為淵所守
他抬起眼,看向陸星闌:
它守你,是因為你是它的食。餵了這麼多年的淵,頭一回見它捨不得下嘴。有意思。墨桓頓了頓,你脖子上那塊玉,到底是什麼?
一瞬間,整片大廳的目光,全落到了陸星闌的脖子上。
落在那塊,他從小貼身戴著的玉佩上。
空桑也順著那句話,看了過來。他沒有立刻逼上來,只慢悠悠地道:書痴,你早不說話,晚不說話,偏挑這時候開口——你到底是哪頭的?
我哪頭都不是。墨桓道,我只是記性好,比你們多讀了幾年舊書。這塊玉,我在書上看過它怕過什麼——它怕被人知道,它在哪兒。
陸星闌握著玉佩的手,一緊。
陣要合了。墨桓退回人群,彷彿方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鑰匙,你懷裡那塊玉,可比你們五個人的命值錢。你與其想著讓誰活,不如想想,它為什麼會在這兒。
冷光又逼近一寸。
陸星闌盯著那圈青白的光,忽然,笑了一下。
諸位,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這陣,是圍著我腳下的井修的。你們要的是玉,我要的是命——咱們本來能兩清。可你們偏要把陣開在這口井上,是想順手,把井裡那東西也收走?
空桑的笑,僵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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