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陸星闌道，大廳那口，是餵給外人看的幌子？
未必是幌子。洛雲汐道，但他說第二口，在星海之下。上面那口，就只能是第一口。第一口的東西再親近，也不是他讓你找的那口。
陸星闌摸出那塊銅片，七個暗點，排成一圈。
他以前以為，七個暗點，是七個淵眼的位置。如今對著爹這行字，他忽然有點拿不準——上面那口枯井，也在七個祭臺的圈裡，可爹說，真正的第二口，在星海下。
這銅片上的暗點，他道，標的，到底是祭臺的位置，還是井的位置？
到星海下看了，才知道。洛雲汐道，你爹既然敢說在星海之下，那地方，多半就在這條渠的盡頭。刻字的人，不會把話，指向一條死路。
陸星闌握著銅片，指尖在那第二個暗點上，停了一停。
那一點，冰涼涼的，壓著他的指紋。
暗渠裡，一時沒有人說話。
陸星闌站在那兒，看著那行字，心裡忽然泛起一陣說不出的冷。
他想起了枯井邊那半截碑。計都一脈，守淵而死。那口井認他，是因為他的血。他剛才，還為這個，心軟了一回。
可爹說，別信任何人。
連認我的東西，也不能信？他問，像是問別人，又像是問自己。
你爹沒說別信那口井。洛雲汐道，聲音平靜，他說的是，別信任何人
那我該信誰？陸星闌道，信這塊玉？它不是人。信這條渠？它也不是人。我爹讓我別信任何人——他是不信這星葬局裡的人，還是不信我這一路上遇見的人？
洛雲汐沒有答。
陸玄倒是接得快：他要是真的誰都不信，就不會把銅片託給槐爺。他說的任何人，是這個地方的人。可這地方，磚是人砌的，渠是人挖的，連牆上這行字，都是人刻的——你爹是讓你別信這些東西的人，沒讓你別信這些東西。
有區別嗎？青黛問。
陸玄道，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的東西，你帶著走就是；活的人，你得提防他，哪天變了心。
那照你這麼說，蘇蘅忽然開口，聲音柔柔的，卻寸步不讓，我們這五個人，你也要提防？
陸玄一愣，隨即苦笑：我這不是，把我自己也算進去了嗎。
可這地方，除了那口井，剩下的，全是人。陸星闌道，我爹這話，是刻給這地方的人看的，還是刻給這地方外頭的人看的？
洛雲汐沒有答。她自己也答不上來。
火摺子的光，在那行字上，晃了一下。
陸星闌忽然有點想笑。
爹那人，一輩子話少。娘說，你爹把話都省下來，放在該放的地方。他小時候不懂，覺得爹狠心，一走十八年，連個念想都不給留。
如今他蹲在這條地底下的渠裡，對著爹刻的十四個字，忽然懂了——爹不是沒留話。爹是把話，撒了一路，撒在誰都能找到的地方，撒成一條路，等有朝一日，有人沿著它，走到頭。
鐵牌是一條路，木簪是一條路，這塊碑是一條路，這行字，也是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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