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陸星闌道，我那個星魂，你見過的。每用一次，折一段記憶。老趙頭說，忘了就回不來。你方才說，看得越多，忘得越多——咱倆，是一路貨。
洛雲汐看著他，良久，沒有反駁。
不一樣。她道，你看的是眼前一步，我看的是旁人的命。可賬，是一樣的收法。因果這種東西，看進眼睛裡，是要拿東西換的。
那你這輩子，看得最多的，是別人的命。陸星闌道，你把自己的命，都換出去了？
換了不少。洛雲汐道，所以記性越來越壞。
方才在祭臺邊，我用了一次星魂。陸星闌道，回來的時候，守崖老人的臉，我想不起來了。就一瞬。可那一瞬是真的——我知道我忘了個人，卻想不起他長什麼樣。
洛雲汐沒有打斷他。
我以前覺得，忘了就忘了，人活著，記性差點，圖個輕省。陸星闌道，如今我才知道，忘的不是事，是人。忘了人，就欠了人的賬。你這記性債，比我那星魂的價，還沉。
記性債洛雲汐重複道，聲音很輕，這名字，倒比，好聽。
那往後就這麼叫。陸星闌道，你記性壞，我記性也壞，咱倆欠下的債，湊一塊兒，夠開個當鋪了。
你話太多。洛雲汐道，記性再差，也忘不了最吵的那個。
……這倒是實話。陸星闌摸了摸鼻子，對了，小算盤那話，你還記得不？他說咱倆——一個記性壞，一個記性太好，正好湊一卦。
我記得。洛雲汐道，聲音裡，難得有一絲別的意味，他那人，嘴上沒把門的，偏生這一句，說得還算準。
陸星闌道，那我往後忘的東西，你可得替我記著點。
憑什麼？洛雲汐道。
憑你記性好。陸星闌咧嘴，記性好的人，欠的賬也多——你替我記著，就當還我方才那一路，拿你當燈的情。
洛雲汐沒有接話。可陸星闌看見，她握劍的手，鬆了。
陸星闌。她道，你追上來，除了問這道印，還有別的話沒有？
陸星闌收了笑，你要查的那口井，不在這兒。
什麼意思？
上面那口，認我的血，我爹也認得出它認我的血。陸星闌道，可他把真話，只留給了下面那口——第二口井，在星海之下。你要查它的來歷，就得跟它打交道；跟它打交道，就得有個它認得的人，在旁邊。
……你這是在拿自己當餌。
我爹都當過一回餌了。陸星闌咧嘴，我當一回，不虧。
洛雲汐看著他，忽然想起蘇蘅那句——符又不認人，畫了，就是給該用的人用的。
她眉心那道金印，在暗裡，又極輕地，亮了一下。
走吧。她終於道，轉過身，卻不再是朝上，而是朝下，那口井，在星海之下——這話，我記下了。
兩人一前一後，朝斜下方走去。
越往下，潮氣越重，磚壁上開始掛露，一腳踩下去，都是水聲。陸星闌懷裡那塊玉佩，忽然，又暖了起來——一路暖，一路亮，像離家多年的孩子，嗅到了自己家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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