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先停下的，是青黛肩頭那隻灰耳狐狸。它渾身毛一炸，又緩緩落回去，喉嚨裡滾出一串極低的嗚咽——不是怕，是。它認得這片水。
銀白色的水面，靜得像一面上好的鏡子。鏡面底下，光點密密地流，像有人把一整片夜空，倒扣進了海里。
青黛蹲在岸邊，隔著老遠看那片水：它認得我娘。我娘說，這種亮，是裡帶出來的光。
你娘來過這兒？陸玄問。
我娘沒來過。青黛搖頭，可我的崽，是從這種水裡帶出來的。它們認得，我也就認得。
那它認你，認不認我？陸玄乾笑。
灰耳狐狸扭頭，拿尾巴掃了他一下，又轉回去，盯著水面。
它說，青黛道，你不算。
陸玄摸摸鼻子，正要還嘴，忽然聽見身後的渠口，傳來腳步聲。
兩道影子，一前一後，從暗渠裡走出來。
洛雲汐的裙襬被潮氣浸得發沉，可她腰背筆直，白衣在星水邊上，泛著一點涼光。陸星闌跟在後頭，懷裡那塊玉佩，從渠口一路亮過來，像提著一盞燈。
你們倆，倒是會挑時候。陸玄道，我們仨在這兒，腳都蹲麻了。
蹲麻了正好。陸星闌咧嘴，省得一會兒跑。
蘇蘅的目光，先在陸星闌臉上過了一遍，才落到洛雲汐身上，你們在下面，看見什麼了？
沒看見什麼。陸星闌道，就是來告訴你——路，到這兒，到頭了。
蘇蘅的心，沒來由地，提了起來。
到頭了。往下的路，從暗渠裡出來，就只剩這一片星海。
洛雲汐走到岸邊，望著那片水，看了很久。
這片水認血。她道，青黛的崽認得它，是因為它們打裡來。我不認得它。她頓了頓，轉頭，陸星闌，你認得。
我認得。陸星闌蹲到岸邊，我爹說，第二口井，在星海之下。可我爹沒說，得下水去看。
下水？蘇蘅的臉色，變了一變，這水會燒人——
燒的是不認它的。陸星闌把懷裡的玉佩掏出來。那白光一跳一跳的，落到銀白的水面上，竟像一滴油，落進了水裡，燙得星水往兩邊，讓開一線，它認得這塊玉。玉認得我。那我下水，它就不燒。
它不燒你，燒我呢？蘇蘅急道，你一個人下去，水裡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
陸星闌道，有人跟我下去。
你下去，它可不認得我。洛雲汐忽然開口。
那正好。陸星闌咧嘴，我也不認得你，咱倆誰也別嫌棄誰。
蘇蘅沒有笑。她上前兩步，從藥箱裡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醫符，塞進陸星闌手心：這是定心符，我畫的時候，添了一道安神的。水下黑，你攥著它，別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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