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的味兒。陸星闌道，從今夜起，這味兒，就是咱們的活路了。
蘇蘅沒接話。她靠在他身邊坐下，把藥箱墊在膝上，也沒睡，就著河風，靜靜坐著。兩個人都沒說話。河水黑沉沉地流，柳枝垂著，柳葉被風捲起來，又落下去。
風從水面上過來，裹著那點河腥，往柳林深處鑽。遠處更鼓敲過一記，悶悶的，像誰在水底，捶了一下門。
天，一點，一點，亮起來。
灰耳狐狸一直沒把耳朵放下去。它盯著皇城的方向，像一隻，被人捏在手裡的耳朵，替他把城裡頭，一夜的動靜，都聽著。
天亮透的時候，洛雲汐回來了。
白衣上沾著露水，眉心的金印，在晨光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走近，沒有問陸星闌夜探的經過，先看了他懷裡那扇燈籠骨一眼。
舊燈。她道，哪兒來的？
追影子追來的。陸星闌把夜裡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空宅、七盞燈、爹的信、窗外的無字印人影，他追了三巷，撿了這扇骨。
他說得很平，一句一句，像在給人念一份沒寫完的賬。說到那方無字印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才接著往下說。
洛雲汐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她把那扇燈籠骨，從他手裡，接過去，就著晨光，細細地看。
骨是竹的，舊了。她道，提手磨得發亮——是常年提著走夜路的燈。
我也是這麼想。陸星闌道，新臺，舊燈。提著舊燈的人，心裡裝著一座舊的臺。
洛雲汐沒有接這個話。她把燈籠骨遞還給他，忽然道：我在別殿，翻了一夜。星宮收在皇城的遺冊，比我想的，厚得多。我翻到一頁，寫著觀星臺三個字。
陸星闌心裡，咯噔一下。
觀星臺？他道，宮裡頭那座？
宮裡頭那座，是新的。洛雲汐道，可別殿的舊冊上，觀星臺三個字，一筆一畫，都是老的。老的臺，在皇城。有人，把一座老的觀星臺，藏進了一冊舊檔裡。她頓了頓，我還沒翻到它藏哪兒。天亮了，冊子合上了——得夜裡，再翻。
夜裡再翻。陸星闌道，那我夜裡，再鑽一回水門。
你先別急。洛雲汐道，你昨夜鑽了水門，追了影子，還撿了燈。你今天，先把你懷裡的賬，對清楚。她看著他，你身上那枚銅片，還是兩個亮點。五粒暗點，還黑著。
陸星闌把銅片摸出來。晨光裡，銅片上的星圖，靜靜地躺著。兩個亮點，像兩粒被人點著的火。剩下五個，黑得像五口井。
兩個亮的。他道，北境一個，東海一個。五個黑的，還不知埋在哪。
埋在哪，就往哪走。洛雲汐道，你爹走了兩個。剩下五個，是你自己的路。
蘇蘅在旁，一直沒有說話。等洛雲汐說完，她才開口：聖女，這一夜，別殿那本冊子，翻得順嗎？
洛雲汐看了她一眼：冊子順。人不順。
別殿看冊的人。洛雲汐道，我要的那一冊，取的時候，底上墊著一片新收的簿子。簿子上，墨是新研的——有人，比我先一步，翻過我要翻的那一頁。
有人先你一步翻過？陸星闌道，那他把你的路，先看了一遍。
路不怕被人看。洛雲汐道，怕的是，有人替你把路，走了一半，再留給你走。她頓了頓，看著陸星闌，你這一夜，追的是影子。我這一夜，追的是墨。咱們倆，追的，可能是同一道影子。
陸星闌低頭，看著懷裡那扇燈籠骨，又抬頭，看了看皇城。天亮了的皇城，在霧裡，朦朦朧朧，像一頭，還沒睡醒的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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