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的柳林，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
護城河的水，從城裡淌出來，又黑又沉。風從河面上過，帶著一夜的水汽，撲在臉上，涼的；再往深處吸一口，能嚐出河底爛泥和舊木頭的腥。陸星闌從那段半淹的暗門裡鑽出來，河水沒到胸口，冰得他牙根打顫。他一手護著懷裡的灰耳狐狸，一手攥著那樣東西——半扇燒焦的舊燈籠骨。
水門底下那排石階，不知被水泡了多少年，踩上去滑。他每挪一步，都先用腳尖探一探。灰耳狐狸縮在他衣襟裡，抖是抖，一聲沒叫。
他是追出去的。
那道人影從窗外閃過的當口，他撲上窗臺，翻過牆，一路追了三條巷子。那人像一道沒影的煙，穿坊過巷，他追到一堵死牆前，牆根只剩一攤水漬，和一個被什麼東西燙出來的焦印。焦印裡，躺著一扇燈籠骨。
三條巷子，他沒聽見一聲腳步。只有他自己的喘，撞在兩側的牆上，彈回來，又撞回去。追到最後，他幾乎分不清，是自己追著那影子，還是那影子，牽著他跑。
燒得只剩半個架子。燈芯早沒了，竹骨燒得捲曲，焦黑裡，透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不是燈油，是舊紙錢。
陸星闌蹲在牆根，把燈籠骨撿起來，就著最後一點月色看。骨架上，有字。
燒得太深，字面糊了大半，只餘兩個字尖。一個，像。另一個，燒掉了半邊，只留一撇一捺的尾巴，像。
觀星臺。
他心頭，輕輕，跳了一下。
白天在茶棚裡，聽客商說過的四個字，這會兒，順著河水，又漫上來——宮裡頭，新起了一座觀星臺，比城牆還高。宮裡，養著一班觀星官，專替朝廷看天上的星。
那時他只當閒話聽，就著一碗涼茶嚥下去，連頭都沒抬。皇城的閒話多，一天能聽八籮筐，哪一條都不沾他的身。
可這扇燈籠骨，是舊的。燒得發黑的竹骨，磨得發亮的提手，像一隻，提了很多年燈的手，攥過的。
新起的臺，舊了的燈。
這裡頭，隔著什麼？
陸星闌把燈籠骨，塞進懷裡。又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城。城頭的燈火，在霧裡，一盞，一盞，明著。他這一夜，是鑽了水門進去的，走的是那條專為鑽夜路人備的暗路。他進去了，看見了那封信，那半枚印痕，那扇七盞燈的空宅——然後，他追著一道影子，一路追到了這裡。
那封信上的字，這會兒還在他眼前晃。不是晃字，是晃那隻手——寫到末尾，筆尖抖了一下，沒寫完，就停了。
那影子，腰間別著一方印。
無字的印。白得，像一面沒寫過字的碑。
他追了三條巷子，連那影子的臉都沒看清。可那人丟下的這扇燈籠骨，卻比一面碑，還沉。
陸星闌把它收好，鑽回暗門，順原路，淌水出來。水涼得徹骨，他沒出聲。
對岸柳林裡，一個影子立著。
是蘇蘅。她懷裡抱著藥箱，站在一株老柳底下，隔著河，看著他。見他出水，她沒有喊，也沒有迎，只把藥箱往懷裡緊了緊，等他自己走過來。
柳條垂在她肩上，她也沒撥。她站的那個位置，正好揹著城裡的燈，人是一團黑的，只有藥箱的木邊，泛著一點微光。
寅時了。陸星闌爬上岸，甩了甩水，咧嘴，我回來的時辰，準不準？
蘇蘅道，你身上帶水了。
鑽了水門。陸星闌道，城裡頭的夜，果然是藏人的。我進去一趟，追了一夜影子，連個正臉都沒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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