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裡那盞燈的光，透過一線，落在陸星闌臉上，一明，一暗。
那光很舊，昏黃裡，帶一點焦。他站著沒動，先聽——門後頭，那一聲呼吸，聽不見了。可他方才分明聽見了。輕的，長的，像有人，在門後頭，睜了一下眼。
石壁很涼，涼氣從門縫裡滲出來，貼著他的手背。他身後，那條門洞裡的淵眼符號，還在一圈一圈地，盤著，盤在黑暗裡，像一隻沒合攏的眼睛。
灰耳狐狸貼在他腳邊，喉嚨裡，滾著一聲極低的嗚，沒敢叫出聲。
門縫裡那點光，不是死的。它隨著門後頭什麼東西的動靜，極輕地，晃了一下——像有人，隔著一扇門，把燈，往邊上挪了半寸。他屏住氣，數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門後頭，再沒有別的聲音。可他後頸上的汗毛，一直立著，沒倒。這地方太靜了。靜得不像沒人，像有人，把所有聲響，都收進了袖子裡。
他伸手，去推那扇門。
石門沒有鎖。他掌心一貼上去，那門就地一聲，順著一條看不見的軸，往裡讓開一道縫。縫裡湧出來的，不是土腥氣，是一股很淡很淡的、經年的蠟油味——像有人，在這地底，點了很多年的燈。
蠟油味底下，還壓著一層舊紙的味，乾乾的，像曬過很多回。
他把鼻息放輕，往裡吸了一口。蠟油味是舊的，紙味也是舊的，舊得都發了幹；兩樣味道底下，還壓著一層更淡的——潮土味，涼的，從門後的黑裡，一絲一絲，往外滲。像一間屋子，關了很多年，門一開，先把藏了半輩子的氣，吐出來半口。他忽然，想起井壁裡嵌著的那片欄木，想起欄木上那行刻字。臺在土下——土下，原來不止有臺，還有一間，有人住過的屋子。
灰耳狐狸在他腳邊，沒有叫。它只是貼著他，一步，一步，跟著他，往門裡走。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石階。
石階很窄，只能容一人側身。兩側的土壁上，那些淵眼的符號，一圈，一圈，往更深處盤。
走到第三圈時，他伸手，在土壁上，摸了一下。符號刻得很淺，指尖划過去，像劃過一道結了一半的疤。他在星落崖底摸過這樣的刻法，在血池邊的牆上，也摸過——刻這些符號的人，手很穩，一筆一筆，像刻給自己看的。
他數著數，數到第七圈的時候，石階到了底。
底是一間泥屋。
說泥屋，是因為四面牆都是夯的土，頂是弧形的，像一口倒扣著的鍋。屋子不大，一眼能看盡。沒有床，沒有桌，沒有灶。屋子正中，只擱著一盞燈，和一封信。
土牆夯得極實，一道縫都沒有。只有一面牆的牆根，比別處光，像有人，常年在那個地方坐，坐得久了，土都蹭亮了。
他忽然想到：有人在這間屋裡，坐了很多年。坐著，點燈，等一個，還沒來的人。
他順著那面被坐亮的牆根，看過去。那點亮，不在牆的高處，在牆根最底下——是一個人盤著腿，年復一年，把背和肩，磨在土上的印子。印子正對著門。
對著門，是等人。不是等人進來，是等門開的那一下——燈亮著，門一開，進來的人，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坐在這裡的他。
他忽然，想起他娘。娘在淵裡，待了十八年。十八年，淵底沒有日頭，沒有燈，只有黑。可她活下來了——像一盞沒油的燈，硬是留了一星火。等的人，等的法子不一樣，可那口不散的氣，是一樣的。
屋裡靜。靜得他能聽見自己的血，一下，一下，撞著耳朵。
燈是銅的，舊了，燈座底下刻著一個字——和他在地窖裡撿到的那盞銅燈，一模一樣。可這一盞，燈芯乾枯，燈碗裡沒有一滴油。
沒油的燈。
他把燈舉到眼前，就著門縫裡那點光，看燈碗。碗底幹得發白，可白裡，透著一層極淡的黃——是油燒盡了，剩下的一層殼。他伸出指腹，在碗底，輕輕，蹭了一下。蹭下來的，不是灰，是一點發澀的粉。點燈的人，把這盞燈，點到最後一滴油，才走的。
走到哪兒去了？
他沒問出聲。屋裡靜著，可他覺得，這個問題，這間屋子，等了很多年，就等一個人來問。
沒油。陸星闌蹲下去，把銅燈託在手裡，點了多少年，點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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