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璇學宮的晨鐘，敲得比蒼冥宗早。
卯時剛過，鐘聲便從山頂一層一層滾下來，壓過皇城北面半邊天。散修們披著衣裳往藏經堂趕，腳步雜沓，呵出的白氣在廊柱間一團一團地散。
學宮的課，比陸星闌想的，要悶。
晨鐘一響，散修們便要去藏經堂聽講。講師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儒，講星理，講陣紋，講星修九境，講得慢條斯理，一個能講三天。陸星闌坐在最後一排，聽著聽著，眼皮就往下墜。
藏經堂的梁高，窗也高。晨光從高窗裡斜切進來，落在滿堂散修的後腦勺上，浮著一層細小的塵。老儒的聲音在樑上繞來繞去，繞到最後，都成了水聲。陸星闌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又挺了挺腰。
他不敢睡。他怕自己睡熟了，夢話裡，帶出什麼不該帶的字來。
淵眼、銅片、記號、星落崖——這些字，一個都不能從他嘴裡掉出去。這學宮看著亮堂，廊下掛著的匾，可那些擦得發亮的柱子後頭，他總覺得，有人豎著耳朵。他這趟進學宮，是來藏拙的，不是來出頭的。名字在測靈石上留過一次，已經夠扎眼了。
儒講的是，是，是書上寫的路。他走的是，是，是拿命蹚出來的道。
老儒說啟星者，開竅也，說得周正；他想起的是自己當年拿星魂硬鑿經脈，鑿到半夜，疼得把牙咬進枕頭裡。書上的路，是畫給人看的；他走的這條，是腳底板磨出來的，磨出血，結了痂，才認得方向。
兩樣，都對。可兩樣，不接。
陸星闌。
講臺上，老儒忽然點了他的名。
堂裡那點昏昏欲睡的靜，地裂開。陸星闌一個激靈站起來，袖子還掛在桌角上，扯了一下。
你來說說，二字，何解？
滿堂的散修，齊刷刷，回頭看他。
那些目光裡，有看熱鬧的，有打量的，也有幾道，帶著測靈那日積下的、說不清的酸味。陸星闌迎著那些目光，先把腰站直了——他這五年，別的沒練出來，挨看的本事練出來了。
陸星闌站起來，打了個哈欠，道：聚星，就是把散著的星力，聚到一處。
就這？
就這。陸星闌道，星力散著，是氣；聚到一處，是火。火旺了，就叫聚星。
這話一齣口，他自己心裡先咯噔了一下——書上那句，他記得，是聚星者，集星力于丹田，凝而不散。他這句火旺了就叫聚星，是野路子的說法，粗得像塊石頭。
老儒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這話，粗。粗是粗，倒是不錯。他頓了頓，可你方才打瞌睡，是怎麼個說？
學生錯了。陸星闌老老實實道，學生夜裡睡不著，日里犯困。
夜裡有心事？
學生心大，沒心事。就是學宮的被褥，太軟，睡不慣。
堂下一片低笑。老儒也沒再追究，擺擺手，讓他坐下。
那笑聲不全是善意的，可也不全是惡意的——多半是散修們在這悶堂上憋久了，逮著個由頭，鬆快一下。陸星闌把那點笑當耳旁風，只當沒聽見。
陸星闌坐下，鬆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兩句，說岔了。老儒問的是書上那句聚星者，集星力于丹田，凝而不散——他答的是自己那句火旺了就叫聚星。兩句話，差著十萬八千里。可老儒沒揪著不放，只當他是個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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