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將盡處》第25章 師長的舊賬(1)

作者:一介執筆客·4小時前

顧老頭約陸星闌,在觀星樓頂,夜談。

那夜有風。顧老頭坐在樓頂的石欄邊,膝上攤著一冊舊書,翻到某一頁,停住,招手讓他過來。

樓頂的石欄被夜露打溼了,摸上去,涼。風從四面來,把星子吹得像是晃。陸星闌在他對面坐下,沒說話——這老頭的規矩,是先翻書,後開口。

樓頂沒有點燈。星光落下來,落在那一頁紙上,字看不清,只看得出,那頁紙被翻過很多回,邊角都軟了。

那冊舊書,紙頁黃得發脆,邊角起了毛。他翻頁的時候,用兩根手指捏著紙角,捏得很輕。樓頂的風一陣一陣,他每翻一頁,都要等風過去。

那頁紙上,有幾處被指尖磨出的暗痕。陸星闌看得出,那是常年翻同一頁,翻出來的。一個人的手,會把一本書,翻成他自己的樣子。

你爹在學宮那三年,他道,查的不是星。是案。

天才失蹤案。顧老頭道,三十年前,學宮也鬧過一回。那一年,接連失蹤了四個弟子,個個靈根上等,都是苗子。學宮壓著訊息,暗地裡查。查了半年,沒查出來。你爹那時候,還是個丙等弟子——他找到了第一個,也搭進去了半條命。

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睛沒看陸星闌,一直看著樓外。像那四個弟子的名字,不在書裡,在樓外那片黑裡。

他找到了?

找到了一個。顧老頭道,在學宮後山,一座廢棄的閣底下。他進去,把那個弟子背出來的時候,那弟子還有一口氣。那弟子跟他說了一句話——地底,有池子。

陸星闌的心,猛地,一緊。

那三個字,像一根針,扎進耳朵裡。他這些天,翻來覆去想的就是兩個字。他原以為,那是這一回才冒出來的東西。原來三十年前,就有人,在學宮後山的閣底下,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他忽然想起周九的娘。那個跪在學宮門口、把額頭磕出血的農婦。三十年前失蹤的那四個弟子裡,也有人是有孃的;那幾位娘,大概也在哪一扇門前,跪過,磕過。三十年,學宮的門,都沒開。

地底,有池子。他重複道。

你爹把這句話,帶回了學宮。顧老頭道,學宮查了那池子。查出來,池子底下,有一條暗河。暗河通到皇城外面——通到哪兒,沒人敢再往下查。學宮把那座閣,封了。把案子,結了。把那四個失蹤的弟子,記成了外出遊歷,未歸

外出遊歷,未歸。他在心裡,把這八個字唸了一遍。這八個字寫在紙上,乾乾淨淨;落在人身上,是四個再也沒回過家的人。

你爹不服。他道,他拿著那本結案的卷宗,去找學宮長老。長老說:計山河,你還年輕。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你爹說:那有些事,是不是就該爛在底下?長老沒有說話。

你爹在學宮,又待了一年。那一年,他查遍了他能查的每一條線。查到最後,他來找我,說:先生,這案子,不是案。是墳。

他說,失蹤的弟子,不是失蹤。是被人,送進了墳裡。池子不是池子,是墳。換命不是換命,是埋。顧老頭道,他說完那話,第二個月,就退學了。退學之前,他來見我,留了一冊手記。

這個字,他聽著耳熟。北境的空棺,星落崖下那半具空棺,萬妖林外他爹填的那口淵眼——這一路,他見過的,沒有一座,是埋死人的。墳裡埋的,都是活人留下的東西,和活人嚥下的話。

手記?

他查那案子,三年,記了一冊。顧老頭道,他說:先生,這冊子,我放在您這兒。哪一天,有人來問地底的池子——您就把這冊子,給他。

那冊子呢?陸星闌問。

顧老頭沒有立刻答。

他望著樓外那片黑沉沉的夜,很久,才道:被人,借走了。

借走了?

去年。顧老頭道,學宮有一位長老,姓徐,管藏經堂的。他說,學宮要修學宮史,要借你爹那冊手記,參考參考。我信了,借給他。他借走之後,一個月,說是了。可我開啟那冊子——他頓了頓,冊子還在,字,全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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