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星闌的心,猛地,一沉。
第七棵松。
計家空墳,就在第七棵松。
那一排松樹,他去看過。墳是空的,乾淨得像有人提前把東西搬走了。他當時蹲在墳前,捏起過一撮土,土裡連一根草根都沒有。如今,同一個地方,又多了一座空墳。
他記得那座墳。土是實的,實得不像埋過東西;墳前連一根草都不長,乾淨得像被人用掃帚掃過。他當時蹲在那兒,心裡想:這墳像是給人看的,不是給死人住的。看墳的人,比住墳的人,用心。
徐長老的墳,他啞著嗓子道,在第七棵松?
顧老頭道,學宮給他立的。可那座墳,是空的。
空的?
空的。顧老頭道,學宮立墳那天,我去看過。墳裡沒有棺。只有一塊碑,碑上寫著——徐氏,守閣之冢他道,我認得那個字。你爹查的那座廢棄的閣,學宮封了三十年,封的就是它。
封了三十年。這個數,陸星闌在心裡過了一遍。三十年,夠一個人從少年走到白頭,夠一座閣從新變舊,夠一樁案子,被人從紙上,抹得乾乾淨淨。
那座閣,陸星闌道,叫什麼?
顧老頭沉默了很久。
學宮沒有名字給它。他終於道,可你爹,在冊子裡,給它起過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火種閣。
風,從樓頂,呼嘯而過。
陸星闌站在風裡,看著顧老頭。
火種閣。他道,我爹,給那座閣,起名,叫火種閣。
這三個字,他在學宮聽過。榜上的懸賞,弟子間的私語,後山那座說不清名字的廢閣——原來它們,早就在暗處,咬著一處。
顧老頭道,他說,那閣裡,藏著一樣東西。東西沒有名字,可它像火種——熄了,還能再點;埋了,還能再挖。他給它起名,叫火種。
熄了,還能再點;埋了,還能再挖。這兩句,像刻在什麼東西上。陸星闌忽然想起,北境分署那把火,燒了三天;牆塌了,可地底下埋著的賬,一本也沒燒掉。
他頓了頓:你爹那冊手記,被徐長老借走,洗掉了字。徐長老的墳,在第七棵松,是空的。那座閣,被封了三十年。
這三樣,他道,是不是,都在等一個人?
陸星闌沒有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裡,什麼也沒有。
可他忽然,覺得,那一樣像火種的東西,正隔著三十年的土,隔著三十年的風,隔著三十年的封條,在等。
風從樓外灌進來,掀動他衣角。他站得筆直,像一根釘在樓頂的釘子。那扇門,等了三十年。等過的人,一個把話嚥了回去,一個把墳留在了後山,一個把冊子抱在膝上,翻到紙角起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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