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書房,在沈知意的房門外停住。
門關著,走廊轉角的監控亮著一點紅。他在那點紅光裡站了幾分鐘,手垂在身側,到底沒去碰門把手,轉身回了主臥。
燈沒有開。窗簾半合,只漏進一道冷淡的路燈光,斜斜鋪在地毯上,像一條安靜的水痕。
他在床尾坐下,沒換衣服,也沒摘手錶,領帶還掛在頸間,不鬆不緊,像一種解了三年都沒解開的束縛。
他想起傍晚書房裡那份協議。他的名字乾得很快,落筆時他以為自己巴不得這一天。他習慣性伸手去拿床頭櫃上的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空的。
杯底壓著一小片杯墊,麻布質地,藍白色,上面繡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知”字。
他愣了一瞬。
那是沈知意繡的,很早了。早到婚後第一年。那時候她還不像後來那麼安靜,偶爾他回家,她會迎上來,問一句“今天順利嗎”。他不答,她就安靜退開。後來問得少了,再後來,就不問了。
他用拇指摩挲那個“知”字。針腳很密,繡得卻不完美,最後一撇有一處疊線,像拆了又重繡過。
後來他見過她籤的無數檔案,筆鋒都穩。只有這個字,是生的,慌的,是很多年前那個還敢等他一句話的她。
他鬼使神差地把杯墊翻了個面。
背面貼著一層薄薄的軟木,邊緣已經起毛,角落寫著兩行字,顏色淡了,還認得出。
“陸硯深,生日快樂。”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字比便籤上的更嫩些,那時候,她嫁進來還不滿一年。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杯墊在手裡很輕,輕得像這些年她落在這屋裡的全部痕跡。他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今天是什麼日子。
不對,是昨天。已經過了十二點,他的生日過去了。
她就是在他生日這一天,把離婚協議放到了他面前。
他想起那封信上的“祝你往後如願”。當時只覺得客氣,此刻才明白,客氣這種東西,是給不相干的人的。
他驟然攥緊杯墊,指節泛白,等胸口那處悶悶的痛自己慢慢過去。痛感隔著一層水,不鋒利,只是沉著,像有人把手伸進他胸腔裡,不捏,只放著。
婚後第三年,他再沒在家裡過過生日。不是有應酬,就是他故意不回來。去年生日,他人在港城,手機開了勿擾,她的電話一個都沒接。前年生日,他回老宅陪母親和妹妹吃飯,沒有帶她。
她從無一句抱怨。他不記得,她也不提。他甚至想不起,她上一次抬頭看他,是什麼時候。
連這杯墊什麼時候壓到他床頭的,他都不知道。
他鬆開手,杯墊落在床頭櫃上,一聲極輕的悶響。
……
衛生間的水放得很冷,衝在手腕上,他一動不動。他低頭捧水,水從指縫裡漏下去,一滴都沒留住。
鏡子裡的人面色如常,只有下顎繃得緊。他摘下領帶丟開,洗漱時目光掃過置物架,他的牙膏、鬚後水、潔面乳按高矮排著,標籤一律朝外。
最角落裡,放著一支淡綠色管身的潤唇膏。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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