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張桌子，是樊寶和黃瑩瑩的。
窗外的日頭正好，透過玻璃把空氣裡的煙塵照得纖毫畢現。
樊寶手裡捏著半個還沒吃完的肉包子，嘴邊還掛著點油星，但這會兒他根本顧不上嚼，因為那幾個老資格的刑警正要把他的臉給盯出花來。
“哎，阿寶，你跟哥透個實底。”
說話的是隊裡的老張，平日裡最愛聽牆根，這會兒他把半截身子都壓在樊寶的桌子上，壓低了嗓音，那雙腫眼泡裡全是探究的賊光：“昨兒個晚上，咱們那位新來的周副大隊，真把劉二狗給那個了？”
老張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又比劃了一下拳頭。
樊寶嚥了口唾沫，把手裡的包子放下，脖子往衣領裡縮了縮：“張哥，您說啥呢。那是審訊，文明執法，哪能隨便動手。”
“拉倒吧！”老張嗤笑一聲，那兩撇八字鬍抖了抖：“文明執法能把劉二狗那種滾刀肉一宿就給整服了？我可聽值班室的老王說了，昨兒半夜，地下室那動靜，跟殺豬似的。今早劉二狗是被抬回去的，據說都嚇尿了，見了穿警服的就哆嗦。”
旁邊另一個年輕點的刑警也湊過來，一臉的興奮勁兒：“就是，樊寶，你就別替領導遮掩了。咱們都聽說你在劉家溝的事兒了。聽說周隊敢衝著那幾百號村民開槍？真的假的？”
樊寶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的黃瑩瑩。
黃瑩瑩正低著頭整理案卷，手裡的動作很快，把紙張弄得嘩嘩作響，但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點傲氣的小臉，此刻卻繃得緊緊的，嘴唇也抿成了一條白線。
“開了。”樊寶嘆了口氣，腦子裡又浮現出周揚站在臺階上，單手持槍，面對如潮水般湧來的村民時那種令人心悸的冷漠。他搓了搓臉，聲音有些發悶：“不光開了槍，還差點就在那把命給丟了。”
“嘶——”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這新來的，是個狠角兒啊。”
老張摸著下巴上的胡茬，語氣裡又是忌憚又是佩服：“怪不得人家能空降過來當副大隊。五天，嘿，就五天！咱們這幫人跟沒頭蒼蠅似的轉悠了幾年都沒破的案子，人家五天就把那釘蹄錘給挖出來了。”
“可不是嘛。”另一個老刑警感嘆道，把菸屁股按在滿是茶垢的菸灰缸裡：“以前咱們總覺得這案子邪乎，又是無頭女屍又是大霧天的。結果人家一來，畫了張圖，就把嫌疑人給圈死了。這腦子，這手段，不服不行。”
聽著周圍這些議論，樊寶和黃瑩瑩心裡卻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
要是擱在昨天去劉家溝之前，聽到這種誇獎，他們指不定得跟著附和兩句，畢竟誰不願意跟著個有本事的領導？
可經歷了昨天那一遭，尤其是周揚在辦公室裡那番關於“活人的正義”和“死人的正義”的訓話，就像是一根刺，紮在他們心口上，拔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那個被鐵鏈鎖著的女孩淒厲的哭聲，似乎還在耳邊迴盪。
黃瑩瑩手裡的動作猛地停住了。她抬起頭，眼圈有點紅，看著老張他們，突然問了一句：“張哥，要是……要是為了破案，必須得放過眼皮子底下的罪犯，哪怕是眼睜睜看著受害人受苦也不管，這算是好警察嗎？”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了一下。
老張愣了愣，隨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哎呦，我的黃大小姐，你這是還沒從學校那象牙塔裡鑽出來呢？啥叫好警察？把案子破了，把殺人償命的兇手給斃了，那就是好警察！”
“至於其他的……”老張攤了攤手，一臉的混不吝：“這世道本來就是個大染缸，哪有那麼些黑白分明的事兒？要是啥都管，咱們這幫人早累死在街頭了，還能有閒工夫在這兒扯淡？”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別在這兒給新人上課了。”
孟剛的大嗓門從門口傳進來，他手裡拎著個暖壺，把圍著的人群給轟散了：“都閒得長毛了是吧？案子破了是人家周副大隊的本事，你們要是有那能耐，我也把你們供起來！趕緊幹活去！”
人群一鬨而散，辦公室裡又恢復了那種看似忙碌實則散漫的節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