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重歸死寂。
楊欣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胸口那股一直緊繃著的勁兒這才慢慢散開。
她轉過身，看了一眼茶几上留下的兩個沾著泥水的腳印，又看了一眼半開著門的臥室。
狹小的空間裡，紅花油那股辛辣刺鼻的味道，混雜著周揚身上還沒散盡的硝煙味，把原本屬於單身女青年的那點茉莉花香皂味壓得死死的。
楊欣走到桌邊，把張國棟剛才隨手放在那裡的半包煙收進抽屜，拿過一塊抹布，蹲下身子一點點把地上的泥水擦乾淨。
做完這些，她走到臥室門口。
床頭櫃上那盞罩著綠色玻璃燈罩的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周揚依舊保持著趴在床上的姿勢，大半個身子陷在粉色的碎花純棉被子裡。
他閉著眼睛，呼吸沉重且均勻，寬闊的後背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在暖光下顯得越發猙獰刺眼。
楊欣以為他睡著了，放輕腳步走過去，想幫他把搭在腰間的被子往上拉一拉。
“別白費功夫了，睡不著。”
周揚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帶著幾分砂紙打磨過桌面般的粗糙感。
他並沒有睜眼，只是把埋在枕頭裡的臉側了過來，下巴抵著柔軟的布料。
楊欣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隨後收了回來。
她拉過剛才那個小馬紮，在床邊坐下，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手背上。
今天經歷了生死一線，槍林彈雨和爆炸的轟鳴聲還在她腦子裡嗡嗡作響。
別說周揚一身是傷，就是毫髮無損的她，此刻只要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二樓走廊裡那團炸開的橘紅色火球。
“疼得睡不著？”楊欣輕聲問了一句，目光落在周揚那塊發紫的肩胛骨上。
“疼是次要的，主要是腦子裡事兒太多，閉上眼全是在過電影。”
周揚終於睜開了眼睛，那雙黑沉沉的眸子裡沒有絲毫睡意，清明得讓人害怕。
他看著天花板上那道細小的裂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楊縣長，今晚這出戲，算是把餘德縣的天給捅破了。接下來的路，可是要在刀尖上跳舞了。”
楊欣沒有接這茬關於工作的話題。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心底那股壓抑了許久的探究欲終於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
她見過基層那些摸爬滾打的老油條，也見過省委大院裡那些背景深厚的高幹子弟。
但周揚是個徹頭徹尾的異類。他身上既有市井流氓的混不吝，又有頂級政客的毒辣眼光，動起手來更是招招致命的殺人技。
“周揚，你到底是什麼人？”
楊欣側過頭，直直地盯著他的側臉：“一個普通的轉業偵察兵，不可能有你這種城府，更不可能面對RPG火箭筒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你以前在燕京，到底經歷過什麼？”
周揚聽見這個問題，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冷笑。
他試著動了一下壓麻的左臂，指關節在床單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極有規律的篤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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