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廠區坑窪不平的泥地裡停穩。
周揚推開車門跳下車,目光越過幾排剛翻新過的廠房,直接落在了院子中央。
廠房的玻璃窗裡,隱約能看到幾十個穿著藍色粗布罩衣的女工,正坐在長條桌前,手裡拿著電烙鐵,對著一堆綠色的廢舊電路板進行著枯燥的焊接培訓。
而在廠房外面,沿著圍牆和幾個關鍵的出入口,站著二十來個穿著嶄新保安制服的男人。
這些保安的站姿極其扎眼。他們沒有像普通門衛那樣抄著手縮著脖子躲風,而是雙腿微微分開,腰桿挺得筆直,視線像雷達一樣掃視著周圍的死角。
哪怕身上套著的是最普通的保安大衣,那股子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煞氣和硝煙味,也是怎麼都掩蓋不住的。
這是王團長從燕京軍區那邊精挑細選出來的退伍老兵,全都是見過真章、手上沾過血的狠角色。
“你可算捨得從病床上爬起來了。”
一道清冷中帶著幾分疲憊的女聲從側面傳來。
楊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修身呢子大衣,手裡拿著一個硬紙板夾,快步走了過來。
她眼底有著明顯的黑眼圈,但整個人卻透著一股子幹成實事的精氣神。
“廠子基本搭起來了。”
楊欣走到周揚跟前,用手裡的圓珠筆指了指身後的廠房,語氣裡壓不住那份成就感:“生產線除錯完畢,外殼模具也從南方發過來了。這批女工再培訓個三五天,熟悉了走線,第一批組裝的隨身聽就能直接下線投產。”
周揚用左手從兜裡摸出半包煙,咬了一根在嘴裡,單手劃了根火柴點燃,吐出一口青煙,這才微微點了點頭:“手腳挺麻利。這一個月,辛苦楊副縣長在前面拋頭露面了。”
“少給我戴高帽。”
楊欣白了他一眼,隨後轉過頭,看向院子裡那些站得像鋼釘一樣的保安,壓低了聲音:“是從哪兒找來的這批人?找來幹什麼的?不過,你這個正牌大老闆既然出院了,總得過去露個臉,跟人家交個底。一直讓我一個外人出面接待,算怎麼回事?”
說罷,楊欣轉過身,衝著院子中央拍了拍手。
那二十幾個老兵聽到動靜,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迅速邁開步子,不到十秒鐘,就在吉普車前集結成了一個整齊劃一的方陣。
皮鞋踩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唰唰”聲。
楊欣清了清嗓子,端起副縣長的架子,剛準備開口:“同志們,這段時間廠子裡的安保工作多虧了你們。今天,給你們開高工資的真正老闆……”
“楊副縣長,您不用費心介紹了。”
方陣第一排,一個左臉頰帶著一道暗紅色貫穿傷疤的壯漢突然跨出半步,腳跟猛地一碰,發出一聲脆響。
他直接打斷了楊欣的官腔,目光越過楊欣的肩膀,死死釘在了周揚的臉上。
壯漢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面對金主老闆的諂媚,只有一種屬於軍人之間的狂熱與敬畏。
“在咱們師,誰不認識周連長?”
壯漢咧開嘴,露出一口被劣質菸草燻黃的牙齒,聲音洪亮得在空曠的廠區裡直打轉:“南疆叢林裡,肩膀裡嵌著敵人的子彈,硬是單槍匹馬把三個舌頭活著拖回陣地的偵察尖兵!全軍區比武拿過兩次一等功的活閻王!”
壯漢抬起粗糙的大手,指了指身後的二十幾個兄弟,胸膛拍得震天響:“周連長,兄弟們來這大西北,拿的是你一個月開出的三百塊錢高薪不假。但如果換個腦滿腸肥的土老闆,別說三百,就是給三千,咱們這幫骨頭硬的也絕對不來給他看家護院!”
“大傢伙願意大老遠跑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是因為王團長透了底,咱們知道這面大旗是你周揚扛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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