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條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多瑪縣副科級以上的幹部。
頭頂的白熾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空氣中瀰漫著劣質菸草和陳年茶垢混合的味道。
縣委書記耿繼超穿著厚實的呢子大衣,坐在主位上,雙手捧著個冒熱氣的搪瓷茶杯,半眯著眼睛,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
坐在他旁邊的縣長焦松,則是一身筆挺的西裝,金絲眼鏡擦得鋥亮,手裡捏著一支鋼筆,時不時在筆記本上劃拉兩下,顯得極為幹練。
會議進行到後半程,輪到各分管領導彙報工作。
央金扎措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拿稿子,而是直接從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裡掏出一大疊洗印好的黑白照片,雙手一揮,像撒傳單一樣,“嘩啦”一聲甩在了長條會議桌的中心。
“各位領導,各位同僚,你們都睜開眼睛好好看看!”
央金扎措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顯得有些嘶啞,他粗糙的手指重重地點在那些照片上:“這是上個星期,在咱們格爾木無人區邊緣拍到的!”
會議室裡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幹部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一激靈,紛紛探頭看去。
“看看這些藏羚羊!看看這些野犛牛!”
央金扎措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紫銅色的臉膛漲得通紅:“被活生生剝了皮,血肉模糊地扔在河灘上!連骨頭裡的骨髓都被抽乾了!還有咱們的草甸,那是牧民賴以生存的命根子,被履帶式挖掘機掏出幾十米深的大坑,地下水脈全給截斷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幾個玻璃茶杯叮噹亂響。
“齊大勝吃槍子才過了幾天安生日子?現在這幫盜獵盜採的畜生,又開始在咱們多瑪縣的底盤上吸血了!再這麼由著他們挖下去、殺下去,不用等老天爺降災,咱們多瑪縣的子孫後代,連口乾淨水都喝不上!”
央金扎措環視全場,目光如炬:“我提議,縣裡必須立刻成立專門的武裝保護隊伍,對無人區進行絕對嚴格的管控!不僅要抓,還要重判,把這幫砸咱們飯碗的混蛋徹底打疼、打死!”
這番話擲地有聲,帶著一股子草原漢子獨有的血腥氣和壓迫感。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只有窗外呼嘯的風聲在迴盪。
坐在主位上的耿繼超慢吞吞地放下搪瓷茶杯,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濺出來的水漬,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波瀾。
他清了清嗓子,把皮球踢給了旁邊的人:“生態環保,確實是個大問題。焦縣長,縣政府那邊統籌全域性,你談談看法。”
焦松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弧度。
他合上手裡的筆記本,目光在桌上的照片上掃了一眼,隨後看向央金扎措,語氣裡滿是痛心疾首。
“央金縣長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也感同身受。看到這些珍稀動物慘遭屠戮,看到咱們多瑪縣的生態遭到破壞,我這心裡,也是在滴血啊。”
焦松嘆了口氣,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生態保護的紅線,絕對不能碰。縣政府對於成立武裝巡山隊、打擊盜獵盜採的提議,那是堅決擁護,明面支援!”
聽到“堅決擁護”這四個字,央金扎措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他知道,焦松這種玩弄權術的文官,話裡絕對藏著後手。
果不其然,焦松話鋒一轉,臉上的痛心疾首瞬間變成了當家人的愁苦。
“但是啊,同志們,咱們得從多瑪縣的實際情況出發。”
焦松攤開雙手,語氣變得語重心長:“縣財政是個什麼狀況,在座的各位心裡都有本賬。前兩年為了填以前的窟窿,咱們已經是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
“成立武裝巡山隊,這不是嘴上說說那麼簡單的。人員的工資補貼、越野車輛的採購、油耗、槍支彈藥的損耗、還有防寒被服,這方方面面算下來,那是個無底洞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