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裡雖然也端著一支嶄新的五六沖,但那姿勢怎麼看怎麼像抱著一塊燙手的山芋。
周揚穿著黑皮夾克,大步流星地走到隊伍正前方。
他沒有拿大喇叭,就那麼站在一輛破吉普的引擎蓋上,居高臨下地掃視著這群即將踏入鬼門關的漢子。
張旺和邱小菊站在送行的人群裡。
張旺踮著腳尖,看著那些老兵手裡的五六沖,饞得直咽口水。
邱小菊則面沉如水,雙手插在警服的兜裡,指甲死死掐著掌心,目光越過人群,死死盯著無人區深處那片灰濛濛的霧靄。
“同志們!”周揚猛地拔高了嗓音,那帶著金屬質感的聲音硬生生切開了狂風,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今天,你們要踏進格爾木無人區。外頭的人管那地方叫鬼門關,管那些盤踞在裡面的礦霸、盜獵賊叫土皇帝。”
“他們以為躲在幾萬平方公里的風沙裡,就能無視國法,就能肆無忌憚地挖國家的礦,殺國家的保護動物,甚至把槍口對準我們的執法人員!”
周揚抬起手,指著無人區那片灰濛濛的深處,厲聲喝道:“但我要告訴你們,只要腳下踩著的是多瑪縣的土地,就沒有他們稱王稱霸的份!你們身上穿的是警服,手裡端的是國家配發的武器,代表的是法律的尊嚴!”
“這趟進去,不是去跟地痞流氓搶地盤,更不是去逞匹夫之勇!我們是去打擊犯罪,是去把那些趴在國家血管上吸血的螞蟥,一條條揪出來,踩死在戈壁灘上!”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隊伍側面那八名第一批輪換的幹警身上。
鄭偉縮在軍大衣裡,凍得直打哆嗦,聽到周揚的話,臉上的肉不自然地抽搐著。
“這趟差事,要見血,要拼命。”
周揚的語氣沉了下來,透著一股子悲壯的肅殺:“裡面那些亡命徒不會跟你們講道理,他們只會用子彈跟你們打招呼。你們當中的人,可能會受傷,甚至可能回不來。但我周揚在這裡給你們交個實底!”
“只要是為公犧牲的同志,我周揚就算去省委大院下跪,也保你們家屬下半輩子衣食無憂!只要是立下功勞的,我親自去省廳把一等功的章子給你們要回來!”
“國家財產不容侵犯!人民利益不容踐踏!同志們,多瑪縣的百姓看著你們,那些犧牲在無人區裡的先烈看著你們!把你們的槍膛壓滿,把你們的刺刀磨亮!出發!”
沒有震天響的口號,也沒有什麼花裡胡哨的誓師。
老刀猛地拉動五六沖的槍栓,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就是最好的回應。
三十名老兵齊刷刷地轉身,動作整齊劃一,迷彩服在風中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
九十名牧民緊隨其後,他們粗糙的大手死死攥著槍托,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青白色,原本淳樸的面容此刻被戈壁灘的冷風吹得冷厲如刀。
央金扎措走到吉普車旁,仰起頭看著周揚,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周局長,家裡交給你,裡面交給我。這幫畜生不除乾淨,我央金扎措絕不活著出這片無人區!”
周揚跳下引擎蓋,伸手重重拍在央金扎措的肩膀上:“活著回來,我給你慶功。”
幾輛破舊的北汽212和借來的大卡車相繼發動,排氣管噴出濃重的黑煙。
一百二十多號人陸續登車,鄭偉被兩名幹警半推半架著塞進了卡車的副駕駛。
車隊在漫天黃沙中緩緩啟動,輪胎碾壓著碎石,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邱小菊站在人群最前面,狂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凌亂不堪。
她死死盯著那輛漸行漸遠的卡車,嘴唇咬出了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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