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秘書大老遠跑來檢察院門口,有何貴幹?”周揚把手重新插回口袋,語氣毫無波瀾。
王秘書收回手,毫不尷尬,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張市長聽說周局長今天配合完調查,特意交代我過來接您。市長想請您去坐坐,喝杯茶。”
“替我謝過張市長。”
周揚拉開桑塔納的車門:“多瑪縣那邊還有一堆爛攤子等著處理,我急著趕回去。喝茶的事,改天我親自去市政府大樓登門拜訪。”
“周局長,不著急。”王秘書抬起手,按在桑塔納的車門邊緣,阻止了周揚上車的動作。
他看著周揚,鏡片後的眼睛裡透出意味深長的光芒:“多瑪縣那邊,現在已經沒有需要您親自處理的工作了。縣委和縣政府已經統籌安排好了一切,野馬灘的招商引資專案也已經順利落地。晉城達通礦業的裝置,今天上午已經全面進場。”
王秘書停頓片刻,聲音壓低了幾分:“再說了,就算局裡有工作,也可以讓手下的人去辦嘛。周局長身為一把手,總得給底下的同志多留點表現的機會,您說對不對?”
話說到這個份上,底牌已經亮明瞭。
多瑪縣的盤子已經被焦松他們端走,野馬灘失守,央金扎措生死未卜。
張華在這個時候派人來攔他,不是請客吃飯,而是勝利者對失敗者的敲打,是居高臨下的招安。
周揚看著王秘書按在車門上的那隻手,白淨,修長,沒幹過一天粗活。
這雙手只會敲擊打字機、遞送檔案,卻能輕而易舉地決定多瑪縣幾十萬牧民的命運,決定無人區裡那些藏羚羊的生死。
他鬆開拉著車門的手,往後退了半步。
“王秘書說得對。”
周揚整理了一下發皺的夾克領口:“當領導的,應該多給年輕人留點機會。”
王秘書滿意地笑了笑,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周局長,請上車吧。張市長等候多時了。”
周揚越過桑塔納,拉開那輛奧迪100的後排車門,坐了進去。
奧迪車平穩地駛離檢察院大門,匯入榆樹市坑窪不平的街道。
車內開著暖氣,散發著皮革香味。這和多瑪縣那輛到處漏風、化油器經常罷工的破吉普比起來,完全是兩個世界。
周揚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1990年的榆樹市,依舊是個摘不掉貧困帽子的西北地級市。
沿街的建築大多是灰頭土臉的筒子樓和磚瓦平房,路邊隨處可見堆積的煤渣和被風沙侵蝕的電線杆。
裹著厚重棉衣的行人在寒風中行色匆匆,偶爾有幾輛冒著黑煙的農用三輪車突突突地駛過,揚起嗆人的灰土。
窮。
這是西北邊陲刻在骨子裡的烙印。
但就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卻藏著無數雙貪婪的眼睛,死死盯著無人區底下的金沙和礦脈。
他們打著招商引資的幌子,幹著殺雞取卵的勾當。
齊大勝死了,又來了解文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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