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永剛依然蹲在那裡,渾濁的眼睛盯著地面上幾隻忙碌的黑螞蟻。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旱菸,劣質菸葉燃燒產生的濃烈焦油味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咳嗽聲在空曠的站臺邊緣迴盪,撕心裂肺。
周揚沒有催促,也沒有去拍他的後背。
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塊沒有溫度的凍土,靜靜地等待著這層窗戶紙被徹底捅破。
謝永剛咳得眼淚都出來了,他用沾著煤灰的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終於慢慢扶著牆根站了起來。
常年的風溼讓他的膝蓋發出一聲輕微的骨骼摩擦聲。
謝永剛迎著周揚極具穿透力的視線,乾癟的嘴唇囁嚅了幾下。
他轉過頭,看向大夏灣村那個方向。
低矮的土坯房在烈日下顯得破敗不堪,幾縷炊煙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我倒是聽過一些,聽說那是一九七二年的事了。”謝永剛終於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講述一個被黃沙掩埋的秘密。
“那會兒運動搞得正凶。鐵路系統裡揪出了一批人,下放到各個基層農場和牧場勞動改造。大夏灣那時候就是個窮得叮噹響的放牧點。”
謝永剛把手裡的旱菸管在鞋底上磕了磕,倒出裡面的死灰。
“有個省局下來的鐵路工作人員,被分到了大夏灣。三十出頭的年紀,戴著副眼鏡,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個拿筆桿子的文化人。上面交代了,這是犯了嚴重錯誤的分子,得讓他幹最重的活,挑大糞、砸石頭、修水渠。”
謝永剛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彷彿回到了那個瘋狂且壓抑的年代。
“那人身子骨弱,到了大夏灣沒半個月,就染了重病,發高燒,躺在牛棚裡起不來。上面不管,說那是他裝病逃避勞動。眼看著人就要嚥氣了。”
周揚靜靜地聽著,沒有任何插話打斷的意思。
他太熟悉那個年代的殘酷,人命在政治標籤面前,比戈壁灘上的野草還要賤。
“大夏灣的村民窮,但心眼沒壞透。鄉里鄉親的,誰也沒真把他當成十惡不赦的勞改犯。”
謝永剛嘆了口氣:“村裡的老支書做主,趁著夜黑,讓人偷偷給他熬了草藥灌下去。後來他病好了,大夥兒看他可憐,乾重活的時候總是暗地裡幫一把。”
“誰家有點棒子麵、紅薯幹,也偷偷塞給他一口。他就這麼吃著大夏灣的百家飯,硬生生熬過了那幾年最難熬的日子。”
“後來呢?”周揚適時地丟擲引導。
“後來,政策變了。七十年代末,那人平反了。”
謝永剛的語氣裡多了一絲複雜的意味:“聽說他回了鐵路局,因為以前是搞技術的,懂業務,很快就受了重用,步步高昇。”
“再後來,也就是八十年代初修這條鐵路線的時候,原本的規劃是直接穿過玉桐鎮。是他力排眾議,拿著圖紙在省局的會議上拍了桌子,硬是以‘帶動偏遠貧困地區經濟’的由頭,把鐵路線拐了個彎,拉到了大夏灣。”
謝永剛指了指腳下的站臺,苦笑了一聲:“這個站,就是他一手主張建立的。村裡人都說,這是他念舊情,在報大夏灣當年的救命之恩。”
報恩。
聽到這兩個字,周揚面部肌肉微微扯動了一下,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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